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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清明

  第八十九章:清明 (第2/2页)
  
  陈溪走过去,跪着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溪,您的孙女。我来看您了,我会常来看您的。”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江也走过去,跪着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江。我有女朋友了,她叫苏敏,下次带她来看您。”
  
  河生站在一旁,听着儿女们一个一个地跟母亲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落下来。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
  
  九
  
  从山上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水库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看不出那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大的河流。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河生指着水库中间。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大哥说,“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把它掏出来,递到大哥面前。“哥,这是德顺爷留给我的。”
  
  大哥接过铜铃,翻来覆去地看着。铜铃锃亮锃亮的,被河生摸了几十年,磨掉了所有的棱角。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花纹,但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大哥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
  
  “德顺爷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大哥把铜铃还给河生。
  
  “是啊。”河生把铜铃装回口袋,“他当年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是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你看江江、溪溪,他们也在大城市长大,可他们知道自己是河南人,是黄河边上的人。”
  
  “你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是根在这里。根在,自己就会长。”
  
  十
  
  傍晚,一家人准备返回上海。大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干枣、花生、腊肉,还有一罐他腌的咸菜。他把袋子递给林雨燕,说:“自家做的,别嫌弃。”
  
  “大哥,你说哪里话。”林雨燕接过袋子,“我们爱吃还来不及呢。你一个人在家,别太累了,该歇就歇。江江说年底结婚,到时候您得来上海,住几天。”
  
  “好。”大哥说,“我去。”
  
  陈江发动了车子。河生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在暮色中像一团雪。
  
  “哥,我们走了。”河生摇下车窗。
  
  “走吧。”大哥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开。”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河生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哥还站在门口,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之中。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十一
  
  回上海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雨燕靠着椅背睡着了,陈溪戴着耳机听音乐。陈江专心开着车,没有说话。河生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做饭,他在旁边烧火。想起大哥背着他去上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想起德顺爷在船头唱黄河号子,那粗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河生,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大哥。”他答应了。可是现在,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老家,他没能照顾好他。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车过南京的时候,陈溪在服务区买了几瓶水。
  
  “爸,您喝点水。”她把一瓶水递到河生面前。
  
  “好。”河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爸,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陈溪低下头,从下往上看着他。
  
  “没事。”河生把水瓶放到一边,“坐车累了。”
  
  “您是不是想大伯了?”陈溪坐到河生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我们常回去看他。等我高考完了,暑假回去住几天,陪陪大伯。”陈溪的声音很轻,“大伯一个人,怪可怜的。”
  
  河生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长大了,懂事了,会心疼人了。他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粗糙的皮肤摩挲着光洁的皮肤。
  
  “好。”河生说。
  
  十二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上午的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动力系统、电气系统、武器系统、通信系统,都在按计划推进。有几个关键技术问题需要攻关,年轻工程师们争论得很激烈。河生坐在角落,听他们争论,偶尔插一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陈总,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一沓图纸走过来。
  
  河生接过图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结构强度不够。回去重新算,把材料加厚百分之十。”
  
  “可是加厚会影响重量。”
  
  “重量是总体的事。先把强度解决了,重量再平衡。航母不是自行车,重几吨不会多踩一脚。”
  
  年轻工程师点点头,拿着图纸走了。
  
  李晓阳走过来,坐到河生旁边。“陈总,下周有个总体方案评审会,您来吗?”
  
  “来。”河生说,“不来你们不放心的。”
  
  “您是定海神针。”李晓阳重复了上次在电梯口说过的那句话。
  
  “定海神针也有锈的一天。”河生站起来,“你们早点把定海神针换掉。”
  
  李晓阳笑了。“换掉可以,先得有人顶上。”
  
  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孟教授也经常说这样的话:“你们早点把我换掉,我不干了。”可他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航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造出来的。
  
  十三
  
  夜晚,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上海的春夜不凉,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像刚刷过漆。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缀满宝石的丝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铜铃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
  
  他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他们都不在了,可他们的声音还在。在铜铃里,在字帖里,在那些图纸和数据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在这条江的每一朵浪花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他不常抽烟,偶尔一支。烟雾被夜风吹散,过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快到午夜的时候,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回到屋里。
  
  十四
  
  清明前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龙华烈士陵园。他没有告诉林雨燕,一个人坐地铁去的。陵园里人不多,很安静。松柏苍翠,肃穆而庄重。他站在纪念碑前,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走到烈士墓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他走到一个无名烈士墓前,停了下来。墓碑上只刻着四个字——“无名烈士”。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
  
  河生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为航母事业献出生命的人。有工人,有工程师,有军人。有的牺牲在试验场,有的倒在工地上,有的长眠在深海。他们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很少有人记得。可是他们来过,战斗过,从未离开。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花的颜色很淡,像黎明前天际的那一抹微光。
  
  “兄弟们,我来看你们了。”他在心里说,“你们的牺牲,值得。现在我们有航母了,第五艘都入列了,第六艘在建。你们安息吧。”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
  
  十五
  
  清明这天,上海下着小雨。河生没有出门,在家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陈江和陈溪小时候的,有他和林雨燕年轻时的。他看着那些照片,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母亲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母亲才二十多岁,刚嫁给父亲不久。
  
  “妈年轻时真好看。”河生把照片递给林雨燕。
  
  “你像你妈。”林雨燕接过照片看了看,“眼睛像,眉毛也像。”
  
  “性格也像。”河生说,“不爱说话,心里有数。”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相册。那本相册是陈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封面是暗红色的绒面,摸着很舒服。在最后一页,他夹了一张他最近写的毛笔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窗外的小雨一直没有停。
  
  十六
  
  清明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江带着苏敏去看了房子。他们看了好几处,浦东的、闵行的、宝山的,新房、二手房都看。最后看中了一套闵行的二手房,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方,房龄十几年,但小区环境不错,离地铁站不远,走路差不多一刻钟。首付要一百多万,陈江和苏敏凑了凑,还差一截。
  
  林雨燕知道后,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拉着河生算了半天。“咱家有多少积蓄?能不能帮他们凑点?”
  
  河生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又看。“够。”
  
  “够多少?”
  
  “够一半。”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俩以后呢?”
  
  “该吃吃,该喝喝。”河生把存折合上,“儿子结婚是大事。咱们攒了一辈子钱,不就是为了这时候?你留着下崽?”
  
  “什么下崽?”
  
  “存折又不会下蛋。”河生站起来,“我去跟江江说。”
  
  陈江不肯要。“爸,这是您和妈的养老钱,我不能拿。”
  
  “什么养老?我和你妈有退休金,看病有医保,花不到什么钱。你先把房子买了,安定下来,赶紧结婚。趁我和你妈还动得了,能帮你带带孩子。”
  
  陈江的眼眶红了。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以后你有了孩子,多带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陈江把钱收下了,当着父母的面,给苏敏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苏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十七
  
  三月将尽,河生的回忆录再版了。出版社加印了一万册,编辑打电话来说,读者反响很好,很多学校把这本书列为推荐读物。还有几个单位请河生去做讲座,他都推了。
  
  林雨燕说他:“人家请你,你就去呗。不是喜欢讲吗?”
  
  “我喜欢讲航母,不是讲自己。”河生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人家让我去讲自己的故事,我不自在。”
  
  “那你的书不也是写自己的故事?”
  
  “写是写,讲是讲。”河生把报纸翻过一页,“写的时候是一个人,不怕丢人。讲的时候是面对一群人,一张张嘴看着你,万一讲错了,下去还得了?”
  
  “你一个造航母的,怕什么讲错?”
  
  “术业有专攻。”河生把报纸放下,“造航母我内行,讲自己我外行。”
  
  林雨燕笑了。“你就是不愿意抛头露面。以前在单位开会发言,你也是能推就推。”
  
  “在自己人面前讲,不怕。在外人面前讲,浑身不自在。”
  
  十八
  
  月底,陈江和苏敏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办仪式,只是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拍了几张照片,领了两个红本本。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苏敏的父母也从苏州赶来了。
  
  河生举起酒杯。“来,干杯。今天是江江和苏敏大喜的日子,我们没有办仪式,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看着儿子,看着苏敏,“江江,你大了,成家了。以后不再是一个人,要对苏敏好,对家庭负责。工作再忙,不能不顾家。你爸爸以前就是太不顾家,你妈没少受委屈。”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这些干什么?”
  
  “让他听着。”河生没有停下来,“苏敏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有什么矛盾,坐下来慢慢说,不要吵。吵解决不了问题,沟通才能。”
  
  陈江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苏敏的眼眶也红了。“叔叔,谢谢您。我会好好跟陈江过日子的。”
  
  “叫爸。”河生说。
  
  苏敏愣了一下。陈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叫吧。”
  
  苏敏低下头,声音很轻。“爸。”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等这一声“爸”,等了很久了。
  
  十九
  
  三月二十九,河生送陈江和苏敏去新家。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家具是苏敏挑的,简简单单的,但很温馨。厨房里摆着几个锅,是林雨燕送的。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是苏敏妈妈带来的。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楼下是一个小公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您喝点水。”苏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好。”河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爸,您以后常来。”苏敏站在他旁边,“我们给您做红烧肉。陈江说我做的比妈做的还好吃。”
  
  “是吗?”河生笑了,“那我得尝尝。”
  
  陈江走过来,站在河生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爸,谢谢您。”陈江说。
  
  “谢什么?”河生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家人不说谢。”
  
  陈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河生的手。河生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墨,那是几十年画图纸留下来的。陈江的手光滑,白净,像从没干过粗活的样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握着一个时代的交接。
  
  二十
  
  三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写着当天的日记。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叶成荫,墙角那棵石榴树开出了第一朵花。他写道:
  
  “三月三十一日,晴。月底了,春天快过去了。江江和苏敏领了证,搬进了新家。溪溪月考考了年级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我妈说,‘树挪死,人挪活’。这辈子挪了好几个地方,从黄河边挪到上海,从造船厂挪到研究院,从岗位上挪回到家里。每一次挪,都像换了一个世界。可是挪来挪去,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铜铃还在,毛笔还在,黄河还在心里。”
  
  他放下笔,把那页写满了字的纸夹进笔记本里。德顺爷的铜铃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周老师的毛笔在笔架上悬着。窗外,这个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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