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清明 (第1/2页)
一
2025年3月21日,春分刚过,天就一日日地亮得早了。清晨五点半,河生推开窗户,看见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有人用极淡的颜料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下。梧桐树的新叶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巴掌大的叶片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出了深红色的嫩叶,几朵早开的花骨朵挂在枝头,像小姑娘腮上的胭脂。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没有雾,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一艘早行的货轮正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白色浪尾,把平静的水面划开一道深色的伤口。
今天是陈江和苏敏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地点定在苏州,苏敏父母的家。河生本来说让亲家来上海,林雨燕说头一回见面,应该男方去女方家,这是礼数。河生不懂这些,随她安排。林雨燕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周——去商场给河生买了一件新夹克,藏青色的;给自己买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给苏敏父母准备了礼物,两盒上好的龙井,一条丝巾,还有一瓶从酒柜深处找到的十五年陈酿茅台,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是当年第一艘航母下水时单位发的,一直没舍得喝。
“河生,你试试这件夹克。”林雨燕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在他身上比了比。
“又不是相亲,穿那么精神干什么?”河生看着那件新夹克,袖口的褶皱还没熨平,商标还挂在领子上。
“第一次见亲家,不能丢面子。你把商标剪了,别让人看见。”
河生把夹克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藏青色衬得他的白发更白了,但他精神还好,眼角的皱纹在镜子里像水波一样荡开。林雨燕走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子,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行,像个正经人。”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河生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影。
“你年轻时候就不正经。第一次去我家,穿着工作服就去了,我爸还以为你是修水管的。”林雨燕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是从单位直接去的,来不及换。”
“反正我爸到现在还当你是修水管的。”林雨燕把夹克的领子又理了一遍,“每次打电话都问,河生还在造船厂?我说在,他说哦,还在拧螺丝。”
河生没忍住笑了出来。苏敏老家在苏州吴江,一个离太湖不远的小镇。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陈江开着他的旧桑塔纳,河生坐副驾驶,林雨燕坐后座。一路上林雨燕都在念叨,见了亲家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河生闭着眼睛靠着座椅听窗外的风声。
“你倒是说句话呀。”林雨燕推了推他的肩膀。
“说什么?你都说完了。”河生连眼皮都没抬。
“我是我,你是你。你是男方家长,不能光我一个人说。”
“知道了。”河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油菜花田,金色铺满了田野,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到了该说什么说什么。亲家又不是外人,以后是一家人。”
“还没成亲呢,先别喊一家人。万一人家看不上咱江江呢?”林雨燕压低声音,像是怕给前座的陈江听见。
“妈——”陈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敏都同意了,她爸妈能不同意吗?”
“那可不一定。你这孩子,懂什么?”林雨燕在车座上挪了挪身子,“女方同意是一回事,她爸妈同意是另一回事。你得让二老觉得放心、踏实,把闺女交给你不委屈。”
陈江不再说话,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二
苏敏家在镇上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一楼是车库和储物间,二楼住人,三楼空着,阳台上养了很多花,月季、栀子、茉莉,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多肉。苏敏的父亲老苏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他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油污,但衣领很干净。
“陈师傅,欢迎欢迎。”老苏握住河生的手,力气很大,握得河生手指骨节咯吱了一下。
“苏师傅,打扰了。”河生把礼物递过去,老苏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苏敏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热情地把林雨燕拉进屋,嘴里说着“路上辛苦了吧”“喝了茶再说话”。陈江站在门口,被苏敏领着进去,一路喊着“叔叔好、阿姨好”,声音不算小,底气却不太足。
午饭很丰盛。老苏去市场买了太湖白鱼、大闸蟹——这个季节的蟹黄不算顶肥,但个头不小——还有一大锅腌笃鲜。河生看着满桌的菜,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去林雨燕家,她妈也做了满满一桌子。那时候他坐在桌前,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筷子都拿不稳。
“陈师傅,听说您造了一辈子航母?”老苏给河生倒了一杯白酒,是他自己泡的药酒,瓶子里浮着枸杞和人参。
“造了二十多年。”河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您呢,在工厂干了多少年?”
“三十八年。”老苏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了比,“十七岁进厂,五十五退休,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什么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都搞过,最后那十年专做高精度零件。你们航母上用的零件,有些就是我们厂造的。”
河生愣了一下。“哪个厂?”
“苏州船用机械厂。小厂,没什么名气。”老苏端起酒杯和河生碰了一下,“退休前最后一批活,就是给‘广东舰’做的配套。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苏敏跟陈江好了,陈江说他爸造航母,我才想起来翻当年的图纸——上面有你们研究所的章。”
河生的眼眶有些湿。他想起“广东舰”的那些零件,成千上万个,来自全国几百个厂家。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严格检验,可他不知道哪一个出自眼前这个老钳工之手。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苏师傅,敬您一杯。您造的零件,我亲手装上去过。咱们没见过面,但在一条船上待过。”
老苏也站起来,酒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师傅,我也敬您。您设计的船,我造的零件装上去。这辈子值了。”
两个老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林雨燕和苏敏的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陈江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从此再也不怀疑自己嫁进了怎样的人家。
三
回去的路上,陈江开得很慢。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块刚出炉的琥珀。麦田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油菜花地的黄色也暗了下来。林雨燕靠在后座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微微翘着。
“江江,苏敏爸妈对你印象不错。”河生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朝前看着暮色四合的路面。
“嗯。”陈江的嘴角也带着笑意。
“结婚的事,他们怎么说?”
“不着急。让我们先处着,年底再定。”陈江顿了顿,“叔叔说,什么时候把房子买了,什么时候再谈结婚的事。也不一定要全款,首付凑够就行,两个人一起还贷款。说他们当年结婚也是租房子,不希望孩子也那样。”
“这话在理。”河生说,“没房子,结了婚也难安生。”
“上海的房价……”陈江犹豫着没说下去。桑塔纳的发动机在暮色中平稳地响着,车窗外的田野渐渐被路灯的光替代了。
“慢慢来。”河生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跟你妈当年也是租房子,租了三年才分到单位那套小两居。江江,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急不来。你先安顿好工作,攒钱的事不急。家里还能帮你一点。”
“爸——”陈江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了,开车。”河生把座椅放倒了一些,“到了叫我。”
陈江没有再说话,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车厢里的灯关了。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开着,像一艘不那么快但足够结实的船。
四
清明节前一个星期,河生开始准备回老家的事。今年他想一个人回去,林雨燕不放心,说要陪他。他说不用,你留在家歇着,我自己能行。林雨燕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如。三岁小孩还知道过马路看红绿灯,你过马路从来不看。”林雨燕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河生笑了。“看,我现在过马路都等绿灯。”
“那是有人拉着你。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看。”
河生说不过她,只好答应让她陪着。陈溪知道后也要去,说想再去看看黄河。陈江也想回去。最后变成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回去。大哥打电话来说,家里都准备好了,你们来就行,被子晒了两床。
五
四月二号,一家人开车回河南。还是那辆旧桑塔纳,四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后备箱塞得合不上盖,用绳子绑着,里面装着给大哥带的保健品、新棉袄、几瓶好酒,还有一箱南汇水蜜桃罐头。
一路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黄色的花海在车窗外无边无际地铺开,一眼望不到边。河生看着那些油菜花,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种油菜,每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她会带着他去地里看。那些黄色把她瘦小的身影衬得像一只蚱蜢。
“河生,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林雨燕指着窗外。
“好。”河生说,“是个丰年。雨水够,阳光也足。”
“你怎么知道是丰年?”陈溪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
“看花。花开得齐,颜色正,底下没有烂根,就是好年景。”河生顿了顿,“你奶奶教我的。她大字不识几个,但看庄稼看天色,比天气预报还准。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她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奶奶好厉害。”陈溪转过头来。
“厉害。”河生说,“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人,都厉害。他们不识字,但识天、识地、识庄稼。你方叔叔写的那本书里说,这叫‘土地里长出来的智慧’。孔子都说自己不如老农。”
车子进入安徽境内后,路两边陆续出现了不少坟墓。新坟旧坟,插着纸花,白的,黄的,在风中摇摆,像一片小小的旗林。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该扫墓了。母亲说过,清明扫墓,不仅要烧纸、磕头,还要跟祖宗说说话,把这一年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跟他们念叨一遍。他们听得见。
六
到翟泉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大哥站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也理过了。他没有迎上来,就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眯着眼睛往车来的方向看。那身板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哥,等久了吧?”河生走过去。
“不久。”大哥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刚到。你们路上还顺?没堵车?”
“还行,过了南京有一段堵了一会儿。饿不饿?”
“不饿。”
一家人进了屋。大哥烧了一大锅面条,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陈溪吃了两碗,说比上海的面条好吃一百倍。大哥听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
“好吃就多吃点。”大哥把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夹到陈溪碗里,“大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等明天,大伯给你们杀鸡。”
“大伯,不用。”陈溪说,“鸡蛋就很好吃了。”
“那不行。”大哥站起来往厨房走,“来一趟不容易,不杀鸡算什么待客?”
河生看着他走进厨房,没拦。大哥的习惯他知道,拦不住的。老辈人的规矩刻在骨头里,杀鸡待客,是最基本的礼数。这只鸡在灶上炖了整整一下午。大哥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河生坐在旁边,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苏敏的事,说着陈溪的文章,说着研究院的那些新舰。
“河生,你说江江结了婚,会不会搬出去住?”大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木柴,溅起几点火星。
“搬出去。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焰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老了,就剩一个人了。”
河生没有接话。灶膛里的木头噼啪作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七
大哥杀鸡的时候,河生站在旁边看着。大哥的手有些抖,但刀还是很快。鸡血滴在碗里,红得刺眼。河生想起小时候,父亲杀鸡也是这样,一刀下去,鸡挣几下就不动了。母亲把鸡毛用开水烫了,拔干净,把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炖。那时候穷,一年吃不上几回鸡,所以每一回都记得特别清楚。
“哥,我来吧。”河生伸出手。
“不用。”大哥把鸡放进盆里,倒上开水,“你坐着,一会儿就好。”
河生没有走开,蹲在一旁看着大哥拔鸡毛。大哥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拔,很仔细,像是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大哥把鸡开膛,掏出内脏,一截一截地翻洗鸡肠。
“哥,嫂子走了几年了?”河生忽然问。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快四年了。她走了快四年了。”他把鸡肠放到水盆里,“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觉得她还在,在屋里坐着,等我吃饭。”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夜里不寂寞?”
“寂寞。”大哥抬起头,看着河生,“可是有什么办法?她走了,回不来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大哥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擦,任由它闪。河生也红着眼眶,两个老人就这样蹲在灶台边,谁也没再说话。
八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大哥炖了鸡,炒了几个菜,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大哥自己腌的,五花三层,肥的透明,瘦的红亮。蒜薹是地里刚抽出来的,脆嫩脆嫩的,嚼在嘴里汁水四溢。陈江吃了两大碗饭,陈溪也吃了不少,连林雨燕都说撑着了。
“大伯,您做的菜真好吃。”陈溪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好吃就常来。”大哥的筷子在她碗边停了停,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大伯一个人,你们来了才热闹。”
河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河生对大哥说:“哥,下午我去给妈上坟。”
“我跟你去。”大哥站起来。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邙山,面朝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火光在风中跳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飘向天空。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先妣陈母李氏之墓。字迹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
“妈,我来看您了。您在那边还好吗?”
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慢,起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妈,河生回来看您了。雨燕、江江、溪溪都来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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