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他第一次真正失控 (第1/2页)
顾临雪醒来以后,又睡了过去。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吸入性的东西虽然已经压住了,但身体需要时间把那股劲缓出去。后面几天会有头晕、乏力、短暂恶心,也可能会有一点记忆断片,问题不算大,只要不再接触源头,就能慢慢恢复。这些话说得很稳,稳得像一份报告。
沈砚站在病房门口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问第二遍。他知道医生没有骗他,也知道顾临雪暂时不会死。可“不会死”和“没事”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没人会替你解释,医生不会,旧宅的人不会,顾临雪醒着的时候更不会。她只会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压过去,然后继续坐起来看文件,继续说“我没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很讨厌。
沈砚站在病房外,没有立刻进去。玻璃窗里能看见顾临雪躺在床上,脸色还白,唇色也淡,手背上扎着针。她睡着时没有平时那种冷静的防备,眉头却还是轻轻皱着,像梦里也在算什么东西。
护士从旁边经过,推着药车,车轮压过地砖缝隙,轻轻颠了一下。药车上的金属托盘晃出一声很细的响。护士看了沈砚一眼,像想提醒家属可以坐下休息,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她大概见过太多这种人,站在病房门口,一动不动,看着不像难过,也不像不难过,只像整个人卡在那里。
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旧宅传来的消息,外线楼那边已经封锁,接触过文件的三个人里,顾临雪和记录员中招,另一个送文件的临时跑腿失踪。水杯没问题,车门那批粉末确认只是诱导,真正出手点在文件。文件原本是乌骨帮小头目递交的口供补充记录,经过了两次转手,最后送到外线楼。
还有一条:传递文件的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区一处情报窝点附近。
沈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病房里,顾临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又停住。
他抬眼看了一眼,又低头。
旧宅的人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个窝点属于灰线,不归旧宅,也不完全归黑市,平时卖消息,也替人改路、洗尾巴。里面有一个叫马志的人,负责帮人递线。顾小姐这次行踪,很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漏出去的。
“很可能。”
这几个字,比确定更烦。沈砚把手机屏幕按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门口守着的旧宅人立刻跟上,“沈先生?”
沈砚没有回头,“备车。”
“去哪?”
“西区。”
那人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我通知人先过去。”
“不用。”
那人脚步顿住,“可是顾小姐说过,您现在不能……”
话没说完,沈砚停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怒气,至少表面没有。可那人立刻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差点说出“不能亲自去”这句话。顾临雪确实会这么说,她如果醒着,一定会拦。她会说这太明显,会说这是对方想看的反应,会说你越急,他们越能判断她在你这里的分量。她会说很多对的话,但她现在躺在病床上,所以这些对的话,此刻没有人能说完。
沈砚继续往前走。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发冷,来往的人很多,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缴费窗口前吵,说明明已经交过一次,为什么还要再查。电梯门开了又关,里面挤满了人。沈砚没有坐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比平时还慢一点。可跟在后面的人却觉得压迫,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脚步声,而是来自他一直不说话。人在真的发怒前,常常不是喊,而是把所有声音先收进去,收得越干净,越像要出事。
车停在医院后门,司机开门时,手明显有点紧。沈砚坐进去,旧宅的人跟着坐到副驾。车开出去,转过医院侧路时,沈砚忽然开口:“顾临雪醒了以后,告诉她。”
副驾的人立刻回头,“告诉什么?”
“告诉她,我去查线。”
“要不要说去西区?”
沈砚看着窗外,“她会知道。”
车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副驾那人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沈先生,马志只是递线的,不一定知道上面是谁。您现在亲自去,他可能会被吓死,也可能咬死不说。要不我们先把人控住,等顾小姐醒了再……”
沈砚没有看他,“等她醒?”
那人嘴唇动了一下。
沈砚声音很平,“让她醒了继续替我查自己差点死在哪条线上?”
副驾的人彻底不说话了,司机手心有点湿,握着方向盘,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车窗外的城北往西区过渡,街景一点点变旧。高楼少了,路边的店面低下来,招牌密,电线乱,街口有卖水果的,摊子边堆着纸箱。有人推着电动车从车前过去,慢得离谱,司机差点按喇叭,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推车的人,那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回头瞥了一眼,马上低头把车推走。
西区的天色比城中更暗一点,不是天气,是楼距和街灯的问题。旧楼挡住了光,路边灰尘也重,什么东西都像蒙了一层旧色。车开到一条窄街口,副驾的人低声道:“前面进不去了,窝点在巷子里,挂的是二手电器回收。”
沈砚下车。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改的,火还没灭,红薯的甜味混着煤气味,贴着墙飘过来。一个老头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半截烟,看见他们进来,眼睛抬了一下,又慢慢移开。
巷子里不算干净,墙角有水,水面浮着油光。上面一层住户晾的衣服滴水下来,啪地一声落在破砖上。远处有人打麻将,哗啦一声,接着是几句骂笑。这样的地方很普通,普通得很难让人相信,很多要命的消息就是从这种地方往外走。
二手电器回收的门面在巷子中段,卷帘门半开,里面堆着旧电视、风扇、电饭锅,还有几台拆开的空调外机。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人,染着黄毛,正低头打游戏。沈砚走到门前时,他没抬头,只说:“卖东西明天来,今天收满了。”
没人答,黄毛终于抬眼。看清来人后,他先愣了一下,眼神往沈砚身后扫,又看向巷子另一头。这个动作很小,却很明显。他想发消息,手指刚往手机侧面挪,副驾那个旧宅人已经上前一步,把他的手机按在桌上。
“马志在哪?”旧宅人问。
黄毛脸色一变,“什么马志?这里修电器的。”
沈砚没有看他,直接往里走。黄毛想拦,又没敢真拦,只伸手虚虚挡了一下,“哎,你不能进,里面……”
沈砚抬手把他的手拨开,动作不重。可黄毛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一下太干脆,像根本没把他的反应算作阻碍。
里面比外面更乱,旧机器堆到墙边,中间留出一条窄路。再往里,有一道灰色帘子,帘子后面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这单不能再接了”,有人说“你怕什么,现在风头乱,谁知道是哪条线”,还有人笑了一下,说“姓顾的也不是铁打的”。笑声没落完,帘子被掀开,屋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里面不大,却挤着七八个人。一张旧长桌摆在中间,桌上有烟灰缸、几部手机、几张手写纸条,还有半碗吃剩的面。墙上贴着一张本地地图,很多地方被红笔圈过,又用黑笔划掉。角落里还有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里没多少水了,气泡偶尔冒一下,咕嘟一声。
坐在桌边的男人四十上下,脸有点肿,眼袋很重,头发油得贴着额头。看见沈砚时,他先是没认出来,下一秒才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那应该就是马志。
“各位走错了吧?”马志站起来,脸上堆笑,“这里小地方,不接大客。”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一下,马志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他看向门口的旧宅人,又看沈砚,终于像是对上了某个名字,眼神抖了一下。
“沈……先生?”
他说得很轻,屋里其他几个人也变了脸色。有人手往桌下伸,摸到一半又停;有人把烟按进烟灰缸,按得太急,火星溅了一点;还有人想从侧门走,刚动一步,门口已经被旧宅人堵住。
马志舔了一下嘴唇,“沈先生,这是什么风把您……”
沈砚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半碗面看了一眼。面已经坨了,上面浮着一层油,筷子搭在碗边,筷头沾着辣椒。
他把碗放回去,“顾临雪的行踪,是谁卖的?”
一句话,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不是安静,是停,像有人把整间屋子的气掐了一下。
马志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先是看了一眼其他人,又看向沈砚,“沈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顾小姐出事,我也刚听说,我们这种小地方……”
沈砚伸手,按住桌边,“我问你,谁卖的?”
马志喉咙动了一下,“真不是我!我们只是收点零碎消息,谁今天走哪条路,哪边有货,哪边查得紧。顾小姐那种人,我哪敢碰?”
“你敢。”
沈砚声音很轻,马志愣了一下。
沈砚看着他,“不敢碰她,你敢碰她身边的人。不敢卖她,你敢卖她要去哪。不敢收大钱,你敢收小钱。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递了一下,到了最后,人就躺在医院里。”
这话不是吼出来的,可每一句都像压在桌面上。
马志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沈先生,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那东西会伤顾小姐,我怎么敢?我只是……我只是接了一个问路的活。”
“谁问的?”
“一个中间号。”
“号呢?”
“没了。”
“人呢?”
“不知道。”
这三个回答太快了,快到像早准备好的。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马志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刻,沈砚抬手,把长桌掀了。不是砸人,也不是乱摔,就是直接掀。桌上的手机、烟灰缸、纸条、半碗面全都翻了出去。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块,面汤溅到墙角,纸条飞起来又落下。屋里几个人全都往后退,有人撞到旧电视,电视壳哐地一声倒在地上。
马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刚才那半口气,还没松完,就被这一下硬生生压回去了。
沈砚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翻倒的桌沿上。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他之前那种平静的人。马志后背撞到桌边,脸色一下白了。
屋里有人下意识想动,沈砚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谁动,谁陪他一起说。”
所有人都停住了,那句话不大,却比吼更有用。
马志被按着,呼吸急了起来,“沈先生!沈先生你听我说,我真是拿钱办事,我不知道……”
沈砚低头看他,“谁的钱?”
“不知道。”
沈砚手上力道加了一点。
马志声音变了,“真不知道!走的暗账,钱从中间户过来的,我就拿了两万,两万而已!我以为只是确认顾小姐今天去哪,我不知道是要动手,我要是知道……”
“你会不收?”
马志噎住,这句话像直接把他的假话切开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有人把目光移开,不敢看马志,也不敢看沈砚。
马志嘴唇发抖,“我……我可能不会。”
“你会。”沈砚说。
马志眼泪差点出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是,我会,我贱,我该死,沈先生,我就是拿钱办事。你们这些大人物斗来斗去,我们下面的人不就是吃点剩饭吗?我不卖,别人也会卖。谁知道她会出事?谁知道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破了。这不是悔恨,是把自己往“没办法”里塞。很多人都这样,做脏事的时候,说自己只是混口饭吃;出事的时候,说大家都一样;被抓住的时候,说自己也是被逼的。他们不觉得自己无辜,但希望别人承认他们没那么有罪。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恶心。不是因为马志一个人,是因为这套话太熟,每一层人都能这么说。乌骨帮说自己只是闹,许三骨说自己只是跑,马志说自己只是卖了一条线。到最后,每个人都只是“只是一点”,可顾临雪差点醒不过来。
沈砚手指收紧,马志的声音立刻低下去,“我说,我说,但是我真不知道名字。”
“代号。”
马志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但沈砚看见了。
“你知道。”
“我不确定。”
“说。”
马志咬牙,“我真不确定,那人只是让中间号传话,声音都没听见。”
沈砚没有说话,屋里又静了,那种静让马志更慌。他开始拼命想找话,“沈先生,你不能这么逼我。我说错了,你也查不到。你放我一条路,我把中间户给你,我把钱退出来,我把这屋里所有人都交给你,行不行?你要线,我给你线。你要人,我帮你找。顾小姐的事,我真的不是主谋,我只是……”
“只是递刀。”
马志闭嘴,沈砚俯身,看着他,“递刀的人,也会割到手。”
马志眼睛红了,是真的怕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次来的不是那个会慢慢查账、慢慢封线、慢慢逼人自己吐东西的沈砚。眼前这个人没有耐心了。或者说,他的耐心被顾临雪那张病床烧掉了一部分。
马志开始发抖,不是夸张的那种,而是从肩膀到手臂一阵一阵地抖。他想控制,控制不住。
“我说了,你能不能放我走?”
沈砚看着他,没有答。
马志哭腔出来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就是个卖消息的,沈先生,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接这种活了。我离开地城,我马上走,我滚远点,行不行?”
地城。
这个词出来时,沈砚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其他人倒没什么反应,像这个词很普通,普通到没人会在意。可沈砚却听得清楚。平时这些人说“这城”“城里”“西区”,很少直接说“地城”。马志慌的时候,脱口而出,反而像从某条更旧的叫法里漏出来的。
但沈砚没有追问,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只说:“代号。”
马志张着嘴,像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出来会死,不吐出来也会死。
旧宅的人站在门口,没人敢催,屋里其他线人也没人敢看他。有一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像已经快撑不住了,手指抠着墙边的灰,抠出一点白印。另一个靠在旧冰箱旁边,喉结不停动,像想咽口水,却咽不下去。
马志终于崩了,不是突然大喊大叫,是整个人松掉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啪地断开,他顺着桌边往下滑了一点,被沈砚按着,又没完全滑下去。他眼泪流出来,混着汗,声音也变了,变得又急又低:“鬼秤。”
屋里死寂,沈砚的手停住,门口旧宅的人脸色也变了。
马志像怕沈砚没听清,又像怕自己说出口以后没有退路,哭着重复了一遍,“是鬼秤……是那条线,是鬼秤那条线给的钱。他们没说要害顾小姐,只说要确认她会不会亲自去外线楼,说只要她进门,后面的事不用我管。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他还在说,说得很乱。
可沈砚已经没有再听后面的废话了。
鬼秤!灰色议会屏风后那个判价的人,称命的人。现在,他把顾临雪的命也放上了秤。
此刻的马志,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解释,只是低着头,呼吸乱得厉害,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等打,等放,等一个结果。人到了这种时候,很多话其实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点很原始的求生念头,可求生念头又不能直接说出来,直接说出来就太难看,所以只能缩在那里,像一团被水打湿的纸。
屋里没人说话,刚才那点乱,全都收住了。桌子翻了,面汤洒了,烟灰和纸条乱在地上,可没有一个人敢先去扶,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这东西挡路了”。连那个一直在抠墙灰的年轻人,都停了下来,手还贴在墙上,没收回去。他指甲里沾了一点灰白色粉末,自己都没察觉,只是眼睛直直看着地面,好像地面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能救他。
鬼秤这个名字,在这间屋子里不算陌生,但也绝不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东西。平时大家提,都是绕着说,说“那边的价线”“那条称命的线”,或者干脆用一个眼神带过去,很少有人直接把名字往外丢。这个名字太像一杆秤,谁说出口,谁就像把自己的命也顺手放了上去,轻了重了,都由不得自己。
可马志丢出来了,丢得很狼狈,也很彻底。
沈砚的手还按在他衣领上,没有松,也没有继续加力。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没有很多画面,反而很干净,干净得只剩下几个点——沉井里那道没露脸的声音,屏风后的暗影,还有顾临雪在病床上那一下抓空的手。
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上了。不是完全对上,是某一段,开始连起来了。乌骨帮被推出来,许三骨死在旧仓库,账本不见,顾临雪被文件里的粉末放倒,马志这里吐出鬼秤。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能说成巧合,或者说成某条散线自己乱动,可连在一起,就不像了。它不像一条直线,更像一张被人轻轻拨动的网。表面上,每一个节点似乎都在各自晃动,互不相干,可那一丝细微的颤意,早已顺着看不见的脉络,悄然传向更深的地方。
沈砚没有开口,空气像被压住了一层,静得让人心口发紧。
马志却先撑不住了,“我说了……我真的说了……”他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颤意,像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沈先生,我没骗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又收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已经越过了某条线。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收紧,眼神也不敢再抬起,只盯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落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说出口”,仿佛已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空了,“但这不一定是他本人,也可能是他下面的人接的单,他那条线很散,不是每一单都会到他手上……我这种人,接不到他本人,真的,我就是一个递话的,最多算个中间腿子,我哪有资格见鬼秤本人?”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乱。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像借口。一个人一旦想把自己摘出去,就会开始切词。不是本人,是下面的人;不是主谋,是接单;不是卖命,是确认行踪;不是害人,是拿钱办事。每一句都能听,每一句也都恶心。
沈砚终于松开了手。
马志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他背后刚才撞过的地方疼得厉害,可他不敢揉,只能用手撑着桌沿,指尖还在发抖。他额头全是汗,有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他眨了两下眼,没敢抬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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