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雅堂安驻,机谋潜织 (第2/2页)
近几夜,他又恢复了彻夜苦练的状态。庄中同门早已安歇,他独自坐在后山石阶之上,掌心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那本旧书。封面早已被摩挲得卷边起毛,书脊之中夹着那片至关重要的残页,片刻不曾离身。他抬眼望着夜空流云翻涌,耳畔反复回响着父亲临终前的那句嘱托——只有四个字:保护好它。这句话早已被他刻进骨血之中,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在心底无声追问:护好此物,然后呢?害得家破人亡的仇人究竟是谁?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没有答案。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咬牙苦练,练到有朝一日能稳稳站在仇人面前,手中利刃不会有半分颤抖。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前路。
当日恰逢仆役入内收取换洗衣物,月刑沉默片刻,从枕下取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书信。信中文字寥寥,只说自己在庄中一切安好,劝慰季媛姐姐不必挂心,信尾只添了一句简短的嘱托:劳烦姐姐,代为向光未姐姐问安。
“寻个稳妥之人,捎出去。”他将书信递予仆役,语气平静沉稳,全然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仆役躬身接过书信退下。月刑立在窗边,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伫立良久,沉默不语。
这日傍晚,风雪渐歇。光未正收拾物件准备回府,夜萧爱上楼来送当日账本,顺口提了一句:“对了,今日听几个来买书的贵女闲谈,说麟赤国那边最近朝堂不太平,有好几个官员接连上折子弹劾他们大皇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光未接过账本,语气平淡:“他那边有他的事要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消息上不让他断线。”
夜萧爱看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是谁,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数日后,光未收到了月刑的亲笔信。
信上篇幅极短,不过寥寥数行,字迹却比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低头、拘谨行礼的少年工整端正了许多。他说自己在山庄起居安稳,教习师傅待他宽厚,课业也能稳稳跟上;他还说,自己会坚持苦练,绝不辜负这份收留庇护的恩情。
光未将书信小心收好,并未即刻提笔回信,只将信笺与暗煊曾提及的边防部署手记放在一处。季媛信里那句“他好像在等什么,又怕等不到”始终悬在她心头,挥之不去。这个少年已经独自支撑了太久,不管他在等什么——他需要的答案,她得去帮他找到。
这日傍晚,光未从书坊返回太子府,依惯例前往书房寻暗煊。他正端坐案前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来,眉间萦绕的政务疲惫在望见她的那一刻悄然散去几分。
光未缓步走到他身侧落座,安静陪坐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月刑最近练得太狠了。季媛姐姐去山庄看他,说他瘦了不少,每天练刀到深夜,问什么都不肯说。我有点担心。”
暗煊将笔搁在砚边,沉声道:“我已有安排,会为他调换更适宜的教习师傅,也会吩咐庄中之人多加留意他的日常起居与心绪变化。”
光未轻轻点头。她清楚他口中的“安排”从不止于调换师傅这般简单,可她不曾刨根问底。他愿意坦诚相告的,她便全盘稳稳接住;不便言说的,她也从不强求。
晚膳过后,二人一同在栖光阁外的庭院闲坐。夜风清凉舒爽,头顶夜空繁星满天,璀璨如画。光未轻轻靠在暗煊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轻声开口:“我想把墨韵堂的生意,做到京城之外去。”
暗煊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城外?”
“嗯。先铺建配送线路,沿着沿途驿站,一个据点一个据点慢慢铺开。哪个城镇有稳定的购书之人,便寻当地靠谱的书商做代理代售。”她语气轻淡从容,说的像是寻常书坊都会谋划的生意扩张,“如此一来,外地读者不必专程赶赴京城,书信邮寄便能购得书刊。”
暗煊沉默片刻。他怎会不懂,她要的从来不止是卖书牟利。书坊的配送线路一旦全线铺开,沿途驿站、水陆码头、往来商队,都会变成隐秘的讯息流转节点。她口中说的是送书,他听懂的,是布网。
但他没有点破。
“好。”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笃定,“驿站沿途的人手,我来安排。”
光未往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没有推辞。浅风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她确实需要更多可靠的人。而她更清楚,能被他派来的人,必是信得过的。
那一夜月色清辉满地,温柔如水。二人在庭院静坐许久,直到光未靠在他肩头沉沉睡意袭来,暗煊才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缓步送回栖光阁寝殿。为她掖好锦被时,低头望见她唇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欢喜顺遂的事。
他立在榻边,静静凝望她睡颜良久,随后将案上未批阅完的奏折悉数搬到外间书房。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可他心底清楚,但凡她想要的、想做的,他都会尽数为她铺平道路,一一成全。
此时的墨韵堂,早已在京城站稳脚跟,而远方隐约涌动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朝着这座飘着墨香的书坊靠近。光未尚且不知,自己一手打理的小小书坊,早已被两双隐秘的眼睛牢牢锁定——一双来自鹰猎楼,静观她的脉络能延伸至多远;另一双,则来自比麟赤国境更遥远、更寒冷的荒原之地,紧盯她的脚步能走向何方。
而季媛在信中那句沉甸甸的话,也让她重新想起了自己尚未兑现的一桩承诺。那个身世飘零、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已经独自支撑了太久太久。不管他在等什么——他该等到一个答案。而她,必须亲手把这份答案,带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