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戒指与承诺 (第2/2页)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一个好儿子。你是一个好男朋友。你是一个好丈夫。你也会是一个好父亲。”
王华耀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闭上眼睛。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手掌,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
四
王华耀租的新家,邱莹莹用了三天时间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
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旅行袋,一盆绿萝,几十本法语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房的空书架里,按照法语原著、中文译本、工具书、笔记本分类排列。书架很快就满了大半,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人的书架了。
她把绿萝放在书桌的角落里,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摆好,把台灯的灯罩调到一个她觉得最舒服的角度,把窗帘拉上又拉开,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开合度。
王华耀靠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在干嘛?”他问。
“安家。”
“你已经忙了三个小时了。”
“安家是一件大事,不能马虎。”
王华耀笑了,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她继续忙。
邱莹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他们毕业舞会那天在老礼堂门口拍的合影。她穿着香槟色的长裙,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灿烂,他看着镜头,但眼角的方向是她。
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台灯的旁边。
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浅绿色的信封——那是王华耀毕业时写给她的信。她把信封放在书架的最上面一格,跟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放在一起。
又从箱子里拿出那枚银戒指——刻着“莹”字的那枚。她走到卧室,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枚钻戒放在一起。
两枚戒指并排躺在抽屉里,一枚银白,一枚闪亮,一枚刻着她的名字,一枚刻着她的一生。
“王华耀,”她站在卧室门口,冲书房喊。
“怎么了?”
“我们的戒指,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好。”
“你要记得戴。”
“好。”
“你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戴,晚上回来摘下来放在抽屉里。不许弄丢。”
王华耀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变成你妻子开始。”
王华耀笑了。他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拿出那枚银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尺寸竟然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你的指围?”邱莹莹问。
“你睡着的时候。”
“你——”
“你睡着的时候,我用一根线绕了你的手指一圈,做了记号。你睡得很沉,没醒。”
邱莹莹瞪着他,但心里是甜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和他小指上的银戒指,觉得这两枚戒指像两颗星星,一颗亮的,一颗暗的,但都在发光。
“王华耀,”她说,“我们以后不要吵架。”
“好。”
“吵架了也不要冷战。”
“好。”
“冷战了也不要超过一天。”
“好。”
“超过一天了你必须先来找我说话。”
王华耀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
“邱莹莹,你在立规矩?”
“对。夫妻规矩。”
“好。我遵守。”
“你保证?”
“我保证。”
邱莹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王华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邱莹莹说。
“一百年不许变。”王华耀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上,照在两枚戒指上,照在两个人的笑容上。
五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邱莹莹失眠了。
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太习惯了。她躺在王华耀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张床上睡了一辈子。但理智告诉她,这是第一天。这是他们作为夫妻的第一天。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尖。他的鼻梁很高,从侧面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又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她觉得很好看。
“邱莹莹,”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睡意,“你摸够了没有?”
邱莹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没睡着?”
“睡着了。被你摸醒了。”
“对不起……”
王华耀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
“你睡不着?”他问。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王华耀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王华耀,”她说。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我怀里。”
“你以前也抱过我,心跳没有这么快。”
“以前你不是我妻子。现在你是。”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嘴角弯了起来。
“王华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嗯。”
“我爱你。”
王华耀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也想你”,是“我爱你”。三个字,十一个笔画,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座山。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王华耀,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说多少遍我都听不够。”
邱莹莹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王华耀,”她说,“你还没说呢。”
“说什么?”
“你知道的。”
王华耀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
“邱莹莹,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够了吗?”
“不够。但今天够了。明天继续。”
王华耀笑了,把她重新揽进怀里。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很快,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到能看到窗帘上印着的梧桐叶的影子。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但被子里很暖。
“王华耀,”邱莹莹过了一会儿说。
“嗯。”
“我们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我做。”
“你会做吗?”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我也不太会。”
“那我们对着菜谱做。”
“好。”
“做坏了怎么办?”
“做坏了就叫外卖。”
王华耀笑了。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贴在他胸口的她。
“邱莹莹,”他说,“我们以后会做很多顿饭。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有些成功,有些失败。但不管好吃不好吃,成功失败,我们都一起吃。”
“好。”她说,“一起吃。”
六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王华耀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一张便利贴。她拿起来看,上面是他的字迹:
“早安,王太太。我去买早饭了,马上回来。水记得喝,你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温水,不然胃不舒服。”
邱莹莹看着“王太太”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阳光很好,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冬天空气不太好,但她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新鲜。
她看到王华耀从弄堂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没有梳,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快就走到了楼下,抬起头,看到她在窗口,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冲他挥了挥手。
他走进楼道,她关上了窗户。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他拎着纸袋走进来。
“买了什么?”邱莹莹问。
“豆浆,油条,粢饭团,还有你喜欢的可颂。”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豆浆是甜的,油条是刚炸的,粢饭团里有肉松和咸蛋黄,可颂还是那家面包店的。”
邱莹莹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个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口腔里。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好吃吗?”王华耀问。
“好吃。”
“比A大的呢?”
“A大的好吃。这家也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哪里不一样?”
“A大的可颂,是‘我们还在读书’的味道。这家的可颂,是‘我们结婚了’的味道。”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每次都是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王华耀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很脆,发出咔嚓的声响。邱莹莹看着他的吃相,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大口大口地,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王华耀,”她说。
“嗯。”
“你吃东西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也是。你还是喜欢酸奶盖。”
“我没有酸奶。”
“昨天你喝了酸奶。你喝完之后把盖子撕下来舔了。”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每次你都舔。五年了,这个习惯从来没改过。”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不会。我觉得你很可爱。”
邱莹莹低下头,咬了一口可颂,不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洗碗。王华耀负责洗,邱莹莹负责擦干。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碰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
“王华耀,”邱莹莹一边擦盘子一边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习惯,不同的脾气。一定会吵架。”
“那吵完了怎么办?”
“吵完了就和好。”
“怎么和好?”
王华耀想了想,说:“我做糖醋排骨给你吃。”
“你不是不会做吗?”
“我可以学。”
“如果做得不好吃呢?”
“那就做到好吃为止。”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不要跟我冷战。”
“好。”
“就算吵架了,晚上也要睡一张床。”
“好。”
“吵架的时候不许说‘分手’或者‘离婚’。”
“好。”
“你什么都答应,做得到吗?”
“做得到。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吵架了也不想。冷战了也不想。说‘离婚’的时候也不想。”
邱莹莹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里,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水槽前,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王华耀,”她说,“你知道吗?你洗碗的样子很好看。”
“你也是。你擦盘子的样子很好看。”
“那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洗碗。”
“好。每天都一起洗。”
七
结婚后的第一周,邱莹莹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跟王华耀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让我不要提前告诉任何人。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结婚是惊喜?!”
邱莹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妈妈的声音降下来之后才重新凑近。
“妈,你别生气。我们春天办婚礼,到时候你跟爸来上海。”
“我当然要来!我不来谁给你操持?”
“妈,你不用操持,我们自己弄——”
“你们自己弄?你们两个小孩子懂什么?婚礼要订酒店、订酒席、订婚纱、订喜糖、订请柬——你们弄过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妈妈说的这些她确实一样都没弄过。
“……好吧,妈,持。”
“这还差不多。”
挂了电话之后,邱莹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王华耀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阿姨怎么说?”
“她说要来上海操持婚礼。”
“好。”
“她说我们两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王华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水杯递给她。
“她说得对。我们确实什么都不懂。”
“那我们怎么办?”
“听她的。她比我们有经验。”
邱莹莹喝了一口水,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
“王华耀,”她说,“你说我妈会不会跟你爸打起来?”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
“那怎么办?”
“让他们打。打完了我们再劝。”
邱莹莹笑了。“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有些事情我们控制不了。你妈的性格,我爸的性格,都是几十年的惯了。我们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打完之后,把两边都哄好。”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王华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从娶了你开始。”
邱莹莹摇了摇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浅木色的地板照得发亮。远处有鸟叫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在唱歌。
“王华耀,”邱莹莹过了一会儿说。
“嗯。”
“我们春天办婚礼,在老礼堂。请谁来当司仪?”
“你想请谁?”
“林晚晴。她说过要当我伴娘的。”
“好。那司仪呢?”
“请沈嘉树吧。他不是医学院的吗?医学院的学生应该很会说话。”
“你确定?他只跟你合作过一次小组作业。”
“那一次就够了。他说话很有条理,声音也好听。适合当司仪。”
王华耀沉默了一秒。
“你记得他声音好听?”
邱莹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醋意,忍不住笑了。
“王华耀,你在吃醋?”
“没有。”
“你在吃醋。五年前的醋,你现在还在吃。”
“我没有。”
“你有。”
王华耀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王华耀,”她说,“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很红。”
“……”
“你放心。沈嘉树的声音再好听,也没有你的好听。”
王华耀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你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从迎新会那天就开始了。你说‘这本书我也有’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不能。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王华耀笑了,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