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戒指与承诺 (第1/2页)
钻石之吻
一
上海的冬天总是来得慢,走得也慢。一月的尾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二月就迫不及待地挤进来了,但气温并没有因此升高多少。邱莹莹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走在从地铁站回家的路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今天是周五。她刚从法盟下课回来,包里装着学生的作业——十二份法语听写,每一份都需要她逐字逐句地批改。她虽然累,但心情很好。因为今天课上,那个退休的爷爷终于完整地背出了法语字母表,从A到Z,一个都没错。全班都给他鼓掌,他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邱莹莹走进弄堂,爬上六楼,发现门口又放着一个纸袋。她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两个可颂和一杯奶茶——原味,三分糖,去冰。奶茶还是温热的,说明他刚放不久。纸袋上照例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王华耀工整的字迹:
“今天降温了,多喝热水。奶茶只能算半杯热水,所以你要再喝半杯白开水。”
邱莹莹笑了。她掏出钥匙开门,把纸袋拎进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隔壁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上,她能看到王华耀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了。”
他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过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低头回复:“我也看到你了。外面冷,把窗户关上。”
“你先把窗帘拉上。”
“我不冷。”
“你穿那么少,怎么可能不冷?”她看到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锁骨。
“我刚从健身房回来,身上还热着。”
“骗人。你桌上放着咖啡,咖啡是热的,但你的手是凉的。”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对着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隔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冬夜的冷空气,穿过弄堂里晾衣杆上飘动的床单,准确地落在邱莹莹的眼睛里。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是凉的?”他发消息问。
“因为你的手指没有以前灵活了。你刚才打字的时候,停顿了两次。”
王华耀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他说:“你观察我的习惯,跟我当年观察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得对——她确实在观察他。看他几点开灯,几点关灯,窗帘有没有拉上,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手指打字的时候会不会停顿。这些观察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计划,就是会去做。
“那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变成你当年那样——偷偷记录,偷偷观察,偷偷喜欢。”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不需要偷偷。”
邱莹莹盯着“我的人”这三个字,脸微微发烫。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开始批改学生的听写作业。十二份作业,每一份她都看得很认真——不只看对错,还看学生的进步。有人在“é”的闭音上还是分不清,有人在连诵的时候总是漏掉,但每个人都比上周好了一点。她在一个学生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笑脸,在旁边写了一句评语:“继续努力,你已经很棒了。”
批完之后,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她拿起手机,发现王华耀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六,有空吗?”
她回复:“有空。怎么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到了就知道’?”
“嗯。”
“好吧。”
邱莹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她不担心。因为不管去哪里,只要是他带的路,她都不会迷路。
二
第二天早上九点,王华耀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也打理过,不再是平时那种随便抓两下的样子,而是认真地梳过,露出额头。
邱莹莹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今天要去面试?”
“不是。”
“那你去参加婚礼?”
“也不是。”
“那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王华耀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穿这么好看,我不穿正式一点,配不上你。”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白色的半身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大衣。鞋子是一双裸色的短靴,头发披着,别了一个珍珠发卡。她确实刻意打扮了一下,因为他说“带你去一个地方”,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不想穿得太随意。
“我穿得还好吧,”她说,“不是很夸张。”
“很好看。”他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们走出弄堂,打了一辆网约车。王华耀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邱莹莹没听清。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静安区,穿过黄浦区,最后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停下来。
邱莹莹下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上海民政局。”
她转过头看着王华耀。
“你带我来民政局干嘛?”
王华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的小本本,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一看——是户口本。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的户口本?”
“你妈妈寄给我的。”
“我妈妈?!”
“嗯。我上周给她打了电话,跟她说我想跟你结婚。她说‘好,户口本我寄给你’。”
邱莹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两个户口本,嘴巴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王华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你在跟我求婚?”
“不是。”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求婚是之前的事。我求过了。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给你戴上了戒指。你答应了。”
“那是求婚?”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干嘛?给你戴戒指玩?”
邱莹莹想起来了。毕业舞会上,他单膝跪地,给她戴上了一枚钻戒,说“不是订婚,不是结婚,只是一个承诺”。她当时以为真的只是“一个承诺”,没想到那是求婚。
“你当时不是说不是求婚吗?”
“我说不是订婚,不是结婚。但没说不求婚。”
“你——”
“邱莹莹,”王华耀打断她,声音低了下来,“我等了五年。从掉那本书到现在,五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至少应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提前告诉你,你会紧张。紧张了就会想太多,想太多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拒绝。”
“我不会拒绝——”
“那现在呢?你会拒绝吗?”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户口本,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看着王华耀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华耀,”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
“你每次都先斩后奏。”
“我知道。”
“你从来不给我犹豫的时间。”
“因为犹豫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五年,够多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看着王华耀。
“你确定?”她问。
“确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你爸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结婚。”
“你妈呢?”
王华耀沉默了一秒。“我妈会高兴的。”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走吧,”她说,“进去吧。”
他们走进民政局,排队,填表,交材料,拍照。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笑一笑。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对着镜头笑了——不是抿着嘴的那种笑,是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笑。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对新人真好看。”
邱莹莹的脸红了。王华耀握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王华耀,”邱莹莹低声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未婚夫妻。”
“然后呢?”
“然后等工作人员叫我们的号,我们就变成夫妻了。”
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看着周围排队的情侣们——有人紧张地整理领带,有人兴奋地自拍,有人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从五年前就开始做的梦。梦的起点是A大迎新会上一本掉落的《小王子》,梦的终点是上海民政局一张等待盖章的结婚证。
“二十三号,请到三号窗口。”广播里传来叫号声。
王华耀站起来,伸出手。邱莹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站起来,跟着他走向三号窗口。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结婚?”
“结婚。”王华耀说。
“材料带齐了吗?”
“带齐了。”
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材料,一项一项地核对,然后在结婚证上盖了一个红色的章。
“恭喜你们,”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递过来,“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邱莹莹接过那本红色的小本子,翻开,看到自己和王华耀的合影,看到上面印着的“结婚证”三个字,看到那个红色的章。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的、怎么擦都擦不完的眼泪。
王华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一点抖,“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你管我。”
王华耀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大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感受着他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王华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
“你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王华耀低下头,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疼!”邱莹莹推开他,捂着肩膀,“你属狗的吗?”
“你不是让我掐你吗?”
“我让你掐,没让你咬!”
“掐了你不一定疼,咬了肯定会疼。你不是要确认是不是做梦吗?疼就是真的。”
邱莹莹瞪着他,但瞪了几秒就笑了。她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结婚证,觉得这两本红色的小本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
三
他们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
邱莹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上海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
“王华耀,”她说,“我们现在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们的家。”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们有家吗?”
王华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钥匙是银色的,挂着一个浅蓝色的钥匙扣,钥匙扣上印着一个小王子的图案。
“我上个月租的,”他说,“在静安区,离你公司走路十五分钟。两室一厅,厨房很大,窗户朝南。有一个房间给你做书房,放你的法语书和翻译稿。还有一个房间……我们住。”
邱莹莹看着手心里的钥匙,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你跟我说你希望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我之后,我就开始找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就不是惊喜了。”
“我不喜欢惊喜——”
“你喜欢。”他看着她,“你说你不喜欢,但你每次都喜欢。我送你可颂的时候你说‘不是说了不要偷偷吗’,但你吃了。我送你奶茶的时候你说‘下次不要了’,但你喝了。我带你到民政局的时候你说‘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但你进去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她每次都说不喜欢惊喜,但每次惊喜到来的时候,她都是高兴的。她的“不喜欢”,不是真的不喜欢,是怕自己太喜欢了,喜欢到离不开那些惊喜。
“王华耀,”她说,“你太了解我了。”
“当然。我观察了你五年。”
“五年了,你还在观察?”
“还在。但现在是光明正大地观察。”
邱莹莹笑了,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银色的钥匙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但正在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
他们打车去了新家。新家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龄看起来比A大的那些还要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楼房是新建的,有电梯,楼道里很干净,闻起来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王华耀打开门,邱莹莹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个圈。
客厅很大,比她租的那间大一倍。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上铺着浅木色的复合地板,墙上刷着奶白色的乳胶漆,天花板很高,装着一盏简单的吸顶灯。
厨房确实很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冰箱、洗衣机、燃气灶、抽油烟机——全部都是新的,保护膜还没撕掉。
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书架上空空的,等着她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
卧室里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床单是浅蓝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邱莹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束雏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王华耀,”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你什么时候买的雏菊?”
“今天早上。在你起床之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你毕业答辩那天,我送你的就是雏菊。你收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谢谢’的亮,是那种‘我好喜欢’的亮。我记住了。”
邱莹莹走过去,俯下身闻了闻那束雏菊。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味。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不要再偷偷做这些事了。”
“好。”
“你每次都说好,但你每次都偷偷做。”
“因为每次做完,你都会哭。你哭的时候很好看。”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闪闪发光。
“王华耀,”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掉了那本书。谢谢你等了我三年。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跟我来上海。谢谢你租了这个家。谢谢你买了这束雏菊。谢谢你今天带我去民政局。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妻子。”
王华耀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鼻音,“谢谢你捡了那本书。谢谢你没有拿走那枚戒指。谢谢你在图书馆第七排坐了三年的角落。谢谢你在毕业舞会上说‘我的答案是——’。谢谢你说了‘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谢谢你愿意跟我来上海。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新家的卧室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雏菊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王华耀,”邱莹莹过了一会儿说。
“嗯。”
“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你想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
“那……明年春天?等天气暖和了。”
“好。”
“在A大办。老礼堂。”
“好。”
“请谁?”
“你想请谁就请谁。”
“那你爸呢?”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请。他是我爸。”
“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我会请他。”
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王华耀,你恨你爸吗?”
“不恨。他是我爸。他做了很多我不认同的事情,但他是我爸。”
“那你原谅他了?”
“不是原谅。是接受。接受他是这样的人,接受他不会变成我想要的那种父亲,接受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尊重我的选择。然后在这个接受的基础上,继续做他的儿子。”
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有点凉,下巴上有一点胡茬,扎着她的手指。
“王华耀,”她说,“你会是一个好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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