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童生及第 (第2/2页)
最后一段,周主事写道:
“臣观太子殿下于共商会中,初时紧绷,三日后渐从容。非殿下有变,乃规矩有定也。规矩定,则人心安;人心安,则天下可谈。
臣斗胆进言:江南之争,不在税高税低,在习惯不习惯。朝廷在教天下习惯——习惯谈,不习惯打;习惯算账,不习惯掀桌;习惯守约,不习惯毁约。
臣不知此习惯养成后,江南当如何自处。然臣知,不习惯者,必被习惯者抛于身后。
请主公思之。”
徐知诰放下信,走到窗前。
长江在眼前静静流淌。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孤儿,在这江边讨饭。那时他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知道冬天能不能活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
后来他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地盘,有了军队,有了皇帝的名号。
他以为这辈子够了。
可这封信告诉他:不够。
天下的浪,还在往前涌。后唐朝廷在浪尖上,江南在浪中间。他不往前走,就会被浪抛下。
“传旨。”他转身,“江南工部,增派三十名工匠赴百工院进修。另,专利费、商税,今后按期足额缴纳。”
老臣惊讶:“主公,之前不是说要观望……”
“观望够了。”徐知诰说,“再观望,江南就被习惯者抛在身后了。”
六月二十,幽州。
榷场试开的日子。
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官员讲话。天刚亮,几个契丹商人赶着马匹,中原商人推着铁锅,在边关守军的注视下,缓缓走进那座新搭的木栅栏院子。
石敬瑭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
“相爷,”副手小声问,“真不打仗了?”
“榷场开了,就不用打了。”石敬瑭说,“契丹人用三匹马换一口锅,回去能高兴半个月。抢一口锅要死两个人,回去要被家人哭半个月。你选哪个?”
副手算了算:“换划算。”
“所以不用打了。”石敬瑭转身,“走吧,回去给王爷写信。”
“写什么?”
“写——魏州边关,今日无事。”
六月二十二,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在给巴特尔布置新任务。
“驿站牧场,朝廷批了五处。两处在咱们境内,三处在边境。”她指着地图,“这五处牧场,不光养马,还要种菜、修房、囤粮、驻医。”
巴特尔挠头:“草原人只会放马,不会种菜……”
“不会就学。”其其格说,“朝廷会派农匠来教。学会了,草原人冬天就不用只啃肉干。”
“那得学多久……”
“学多久都得学。”其其格说,“巴特尔,草原不能再靠天吃饭了。有牧场,有商路,有手艺,草原人才算真正站起来。”
她顿了顿:“那个张安民,你听说过吗?”
“开封那个童生?听过。”
“他七年前是流民,现在考上生员了。”其其格说,“草原的孩子,七年后也该像他一样,能读书,能考学,能靠本事吃饭。”
巴特尔沉默片刻:“首领,草原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安民坊’?”
其其格看着他,笑了。
“快了。”
六月二十五,开封。
冯道病了第二十三天——还没好,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小皇子每天批完公文,就来陪他坐一会儿。有时问政事,有时不说话,就静静坐着。
今天,小皇子带来一份名单。
“太傅,这是今年开封府新进的生员。学生想从中选一批人,去各州县推广‘安民坊’。”
冯道接过名单,目光落在第六名。
“张怀仁。”他念出那个新赐的字,“殿下想让他去哪里?”
“学生想让他回安民坊。”小皇子说,“不是当坊正,是当先生。他自己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他知道安民坊缺什么、要什么。”
冯道点头:“殿下想得对。最好的先生,是走过那条路的人。”
他顿了顿:“老臣斗胆,再荐一人。”
“太傅请讲。”
“韩熙载。”冯道说,“此人精于实务,长于经营,但缺历练。让他去安民坊当一年副坊正,管账、管粮、管人事。”
小皇子惊讶:“韩大人是户部郎中……”
“户部郎中缺一个,天下不缺。”冯道说,“安民坊缺一个懂钱粮、懂规矩、懂朝廷的人。韩熙载去了,能把安民坊的经验,变成可以推广的章程。”
小皇子沉吟良久,点头:“学生明日问他。”
窗外,夏日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冯道靠回引枕,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老臣这二十三天,躺在床上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共商会,不是税则,不是契丹。”冯道说,“是安民坊那碗粥。”
小皇子静静听着。
“老臣历四朝十帝,见过太多大事。”冯道的声音很慢,“改朝换代、兵临城下、千里旱蝗、万民饿殍……都见过。”
“可老臣这几年,越来越觉得,那些大事,其实都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七年前殿下赐给那个孩子的名字。”
“是那碗温热的粥。”
“是张怀仁今天考上了童生,明天要回安民坊教书。”
冯道睁开眼睛,看着小皇子。
“殿下,天下归一,不是把江南、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的旗子都换成后唐的旗子。”
“是让张怀仁这样的人,在江南也能有粥喝,在太原也能有书读,在草原也能有名字。”
“是让天下人,都习惯过太平日子。”
“习惯了,就不想打仗了。”
小皇子深深躬身。
“学生记住了。”
六月二十八,安民坊。
张安民——不,张怀仁——站在坊门口,看着这块熟悉的匾额。
七年前,他饿晕在这里。
七年后,他回来当先生。
坊正老李头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狗剩……不,安民,你出息了……”
“李爷爷,我还叫狗剩也行。”张怀仁笑道,“那名字,太子赐的,我一直记着。”
“那怎么行!你现在是生员了,要有字号!”老李头抹眼泪,“太子赐字了吗?”
“赐了。”张怀仁说,“怀仁。”
“怀仁……”老李头念叨着,“怀仁,怀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太子是让你,把这份仁,揣在心里,传给更多人。”
张怀仁点头。
他走进安民坊,穿过熟悉的院子,经过那间他睡过三年的通铺,路过那口他打了七年水的井。
走到学堂门口,他停住脚步。
里面坐着二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刚比桌子高。他们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洗得很干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张怀仁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穿锦袍的少年,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我叫张怀仁。”
“怀仁的怀,怀仁的仁。”
“今天,我们来学这两个字。”
窗外,蝉鸣如沸。
阳光穿过槐树的缝隙,洒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
这是天成十年六月二十八日。
距离天下共商会闭幕,二十二天。
距离张怀仁考中童生,十四天。
距离那碗改变他一生的温粥,七年。
而那个叫“天下”的名字,正在这间破旧的学堂里,一笔一画,写进二十几个孩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