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童生及第 (第1/2页)
天成十年(934年)六月十二,开封城隍庙。
天还没亮,庙门口就排起了长龙。今天不是庙会,不是祭祀,是三年一度的童生试——整个开封府三千童生,在这里考取“进学”资格。
队伍里,一个瘦削的少年攥着考篮,手指节泛白。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衫,洗得很干净,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是娘昨夜赶着缝的。
“张安民!”考官在门口唱名。
“在!”少年声音有些紧,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号舍——丙字十七号。狭小的格子间,一张矮几,一个蒲团。炭盆里燃着劣质炭,熏得人眼睛疼。
张安民却笑了。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在开封东城的垃圾堆里刨食,和野狗抢过半个馒头。
那时候,他叫狗剩。
没有名字,没有家,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几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饿晕在安民坊门口,被坊正抬进去。醒来时,一碗热粥放在床头,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狗剩。”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赐你个名字吧。安民坊救了你,你就叫……张安民。”
那天,他有了名字。
后来他才知道,赐他名字的少年,是后唐的皇子,当今天子唯一的儿子。
再后来,皇子成了太子。安民坊从一间破屋扩到十间,从十人住到百人。他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织布、种菜、养鸡。
再再后来,太子在安民坊设了学堂,请先生来教书。他每天干完活,蹲在窗外旁听。先生发现他聪明,特许他正式入学。
三年,他读完了《千字文》《论语》《孝经》。
五年,他开始帮先生教小学童识字。
七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这里,和开封府三千童生一起,考取那个叫“生员”的身份。
“发卷!”
考卷发下来,张安民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第一题:论“仁”。
他想起太子在安民坊说过的话:“仁不是书本上的字,是粥铺里那碗粥,是学堂里那支笔,是你给别人起名字时,心里那份郑重。”
他写道:“仁者,推己及人也。己饥,知人饥;己寒,知人寒;己欲立,知人欲立。饥者予粥,寒者予衣,无立者予名。是谓仁。”
第二题:策问“商税”。
他想起上个月太子主持天下共商会,韩大人和江南的使者争了三天,最后商税定在百分之四点五。
他写道:“商税者,取商以利民,非取商以肥国也。税重则商困,商困则货滞,货滞则民乏。故善治者,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今朝廷定税百分之五,农具减半,边贸从优,商路清而关卡废,此取之有道也。税银修路、设驿、养兵、助学,此用之有度也。”
第三题:诗赋“秋日即景”。
他想起七年前的秋天,太子给他起名字那天。
他写道:
“当年秋日乞东门,
腹内无食衣无裙。
忽见金车停陋巷,
赐名一诺重千钧。
七年寒暑灯前课,
万里河山笔下耘。
今日重过安民巷,
犹闻粥暖胜春温。”
写罢,搁笔。
他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墨汁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团。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监考官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卷子,又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没说话。
只是轻轻把他的卷子翻到下一页,让那团墨痕留在背面。
六月十四,开封府衙。
童生试放榜日。
榜棚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张安民挤在人群里,被汗味、口气、胳肢窝熏得想吐。
“张安民——丙字十七号——第六名!”
他愣在原地。
旁边的人推他:“愣着干啥!你中了!第六名!”
张安民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着挤到榜前,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开封府学生员……第六名……张安民……”
是真的。
他忽然蹲下,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有人笑:“中了还哭!”
也有人懂:“这孩子,苦过来的。”
不知是谁带头,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
张安民站起来,向四周作揖,脸上泪痕还没干,嘴里反复说着:“谢谢……谢谢……”
他不知道谢谁。
谢太子赐名?谢安民坊收留?谢先生教字?谢娘缝的袖子?谢那个自己都吃不饱却分他半碗粥的老乞丐?
他都谢。
六月十五,百工院。
冶铁工坊的炉火烧得正旺。李师傅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学徒夹钢法,铁锤落在砧板上,叮当叮当。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少年探进头来。
“李师傅。”
李师傅抬头,认出是安民坊那个常来帮忙搬铁料的孩子:“安民?听说你中童生了?”
“第六名。”张安民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让我选个工坊学手艺,我……想学打铁。”
李师傅愣了下:“你一个读书人,学打铁做甚?”
张安民认真地说:“读书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用犁、用刀、用锅。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李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放下锤子,“打铁第一课——站桩。马步扎稳,腰不能塌。”
张安民扎起马步。
一炷香,腿开始抖。
两炷香,汗如雨下。
三炷香,他咬牙硬撑,没倒。
李师傅点点头:“明天卯时,来上工。”
六月十六,四方馆。
冯道在看韩熙载送来的共商会第二轮谈判议程草案。小皇子坐在旁边,翻着今年的童生录。
翻到第六名,他停住了。
“张安民。”他轻声念,“太傅,这孩子考中了。”
冯道没抬头:“殿下给他赐字了吗?”
“学生想好了。”小皇子说,“叫‘怀仁’。张怀仁。”
“怀仁……”冯道咀嚼着这两个字,“殿下取‘推己及人’之意?”
“是。”小皇子说,“他答‘仁’那篇,学生看了。他说‘饥者予粥,寒者予衣,无立者予名’。这是他自己的经历,他比谁都懂什么叫仁。”
冯道放下议程,看着他。
“殿下长大了。”他轻声说,“从前给人赐名,是为了给人活路。现在给人赐字,是为了给人志向。”
小皇子垂下眼睛:“太傅,学生做得对吗?”
“对。”冯道说,“但还不够。”
“还不够?”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到小皇子面前。
那是童生试的第三题,张安民写的那首诗。
“当年秋日乞东门,腹内无食衣无裙……”
冯道念了一遍,停顿了很久。
“殿下,您赐他名,安民坊给他粥,先生教他字。他写‘犹闻粥暖胜春温’——七年了,他还记得那碗粥的温度。”
他抬起头:“这天下,有多少孩子,还记得七年前那碗粥的温度?”
小皇子沉默。
“殿下想让这天下变好,不是颁几道法令、开几场共商会就能成的。”冯道缓缓道,“是要让每个张安民,都有一碗温粥,都有一个名字,都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这是您的志向。”
“也是他的名字——怀仁——该担的分量。”
六月十八,金陵。
徐知诰把周主事的信读了五遍。
信很长,详细汇报了共商会三日谈判的每一个细节:税则从百分之五砍到四点五,军械出口加征技术保护费,农具税率减半,驿站牧场草原分三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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