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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2章 江南烟雨急

  第0592章 江南烟雨急 (第2/2页)
  
  陈氏猛地转过身来:“你攒够了?你哪来的钱?”
  
  阿贝抿了抿唇,低声说:“这一年多,我接了些绣活,夜里做的。一点点攒着,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陈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阿贝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搂进怀里。她已经比阿贝矮了小半个头,抱起来像是扑在女儿身上。她的脸埋在阿贝的肩窝里,泪水洇湿了粗布衣衫,声音又低又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
  
  阿贝搂着母亲的肩,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我说了,你们肯定不让我攒。”
  
  莫老憨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到墙角,打开一个落了锁的木箱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布袋子,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
  
  “拿着。”他把钱递过来,“出门在外,多带些盘缠。”
  
  阿贝摇头:“爹,这是家里最后的——”
  
  “拿着。”莫老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爹我虽然穷,还没穷到让闺女空手上路的地步。”
  
  阿贝看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看着掌心里零零碎碎的钱,看着父亲固执的眼神,终于伸手接过来。银子是凉的,铜板是凉的,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我会寄钱回来的。”她说,“等爹的腿好了,河里的鱼还是咱们的。”
  
  莫老憨别过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
  
  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
  
  阿贝蹲在灶间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套针线、半刀绣线,还有那半块玉佩——陈氏用红绳重新编了根链子,亲手给她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身收好。
  
  “这东西是你身上带来的,别弄丢了。”陈氏一边系红绳一边叮嘱,“万一……我是说万一,遇着你亲生爹娘,也有个凭据。”
  
  “娘,”阿贝握住她的手,“你们就是我亲爹娘。”
  
  陈氏的眼眶又红了,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嗔怪道:“多大的人了,净说些让人掉泪的话。”
  
  阿贝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收拾。
  
  她把绣线一根一根卷好,用油纸裹了,塞进包袱最里层。这些绣线里有几卷是她用河边的野草染的色——苇根染鹅黄,乌桕叶染青灰,桑葚染浅紫——镇上绣坊的老板娘说不上这些颜色叫什么名,只说好看。阿贝想,沪上的大绣坊里,大概有人能认出这些颜色的好。
  
  灶间门口探进两个脑袋,是隔壁陈家的一双儿女,一个叫水生,一个叫阿菱。两人跟阿贝从小一起长大,听说她要去沪上,跑过来看她。
  
  “阿贝姐,你真的要走啊?”阿菱今年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红红的。
  
  阿贝招手让她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她手里:“给你的,里面绣了你喜欢的小兔子。”
  
  阿菱低头一看,荷包上绣着一只胖嘟嘟的兔子,耳朵上还落着一只蝴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荷包贴在脸上,含含糊糊地说:“阿贝姐,你别走……”
  
  水生站在门口,别别扭扭地不说话,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阿贝看他一眼,笑了:“给我的?”
  
  水生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瓮声瓮气地说:“我娘烙的饼,你路上吃。”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阿贝姐,你在外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写信回来,我去帮你揍他。”
  
  阿贝看着他的后脑勺,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夜色沉下来,灶间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阿贝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边上,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
  
  隔壁屋里传来莫老憨翻来覆去的声音,竹床吱吱呀呀响了一夜。陈氏压低了嗓音说“睡不着就起来坐坐”,莫老憨闷声说“腿疼”。
  
  阿贝知道,他疼的不是腿。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雨后的蛙鸣从河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上路的鼓点。她把手伸进衣领,握住那半块温热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
  
  沪上是什么样的?她想象不出来。
  
  先生说过,沪上有很高的楼,有很大的轮船,有很多很多的人。那里的人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跟她这样的渔家女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可那又怎样呢。
  
  她不怕。
  
  她从小就不怕。
  
  水乡的姑娘会划船、会扎猛子、会跟男孩子打架,还会绣出天底下最鲜灵的并蒂莲。她有手有脚有脑子,凭什么活不下去?
  
  阿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窗外开始起雾,白茫茫的一片,把河道、乌篷船、石拱桥都拢了进去。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把夜色敲得又深又沉。
  
  明天还有一天。
  
  后天,她就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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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江南的水巷还没完全醒来。
  
  阿贝站在船头上,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飞。包袱背在肩上,重倒不重,就是硌得肩胛骨有些疼。她伸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块玉佩,硬硬的,贴在心口的位置。
  
  码头上,陈氏站在岸边,一手攥着衣角,一手举着块蓝布帕子,风把帕子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淌过被河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颊。
  
  莫老憨拄着一根竹竿站在她旁边,腿上的夹板还没拆,人却执意要来送。他没有挥手,只是定定地望着船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阿贝没有喊“回去吧”。
  
  她怕一张嘴,自己会先撑不住。
  
  她只是站得笔直,目光越过茫茫的水雾,越过岸边的芦苇丛,越过父亲佝偻的肩膀和母亲风中飘动的蓝帕子,看向更远的地方。
  
  船桨破开水面,咿呀咿呀地唱着江南最后一支晨曲。
  
  前方的河道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
  
  江南在身后慢慢退去。
  
  沪上在前方缓缓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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