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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2章 江南烟雨急

  第0592章 江南烟雨急 (第1/2页)
  
  江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莫阿贝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帘从瓦片上挂下来,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烟,还有廊下那株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后散出的闷香。
  
  她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
  
  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水头算不得顶好,却温润通透,正面雕着一朵并蒂莲的一半,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莫”字。
  
  这是她从小贴身戴着的东西。
  
  养母陈氏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揣在她襁褓里。陈氏猜测她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知为何沦落至此。可猜测归猜测,十几年过去了,从没有人来寻过她,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阿贝并不执着于寻找亲生父母。莫老憨和陈氏待她如己出,家里虽然清贫,却从不短她吃穿。一个渔民家庭,供她去水乡学堂断断续续读了几年书,已经是顶了天的恩情。她知足。
  
  可最近,她开始频繁地把这块玉佩拿出来看。
  
  因为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
  
  “阿贝——吃饭了——”
  
  屋里传来陈氏的唤声。阿贝把玉佩塞回衣襟里,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掀起竹帘进了屋。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三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碟子里搁着两条巴掌大的咸鱼,是昨天没卖出去的,陈氏用盐腌了一夜,这会儿煎得焦黄,算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莫老憨歪在竹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缠着发黄的绷带,左腿架在一张小凳上,肿得发亮。那是半个月前被黄老虎的人打的——他带头跟黄老虎理论,说河里的鱼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家独占。话没说完,就被几个打手摁在地上,棍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腿骨当场就裂了。
  
  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开了药,说是要静养三个月。药钱加上诊金,花光了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
  
  陈氏把粥端到莫老憨面前,低声说:“她爹,先吃口热乎的。”
  
  莫老憨看了一眼粥,摆摆手,哑着嗓子说:“你们吃,我不饿。”
  
  阿贝知道他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
  
  她把粥碗推回陈氏手里,端起另一碗坐到父亲旁边,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爹,张嘴。”
  
  莫老憨偏过头:“说了不饿——”
  
  “你不吃,我也不吃。”阿贝把勺子举着不动,语气平平淡淡的,“咱俩对着饿,看谁先扛不住。”
  
  莫老憨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张了嘴。阿贝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仔细又耐心,粥从碗边淌下来,她就用手指抹了送进自己嘴里,一滴不浪费。
  
  陈氏在一旁看着,眼圈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灶间添柴。
  
  “黄老虎那边,就没人管管?”阿贝一边喂粥一边问。
  
  莫老憨苦笑一声:“管?他家大舅子在县衙门当差,镇上谁惹得起?再说了,河里的渔产本来就说不清是谁的,他说是他的,你拿什么辩?”
  
  “那别人家的日子呢?都过不下去了?”
  
  “都在熬。”莫老憨叹了口气,“好几家已经把船卖了,去码头上当苦力。咱们……咱们再等等,等我腿好了——”
  
  “大夫说了,得三个月。”阿贝打断他,“三个月光养着不干活,吃药还得花银子,光靠娘一个人编竹篮,不够。”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了解她的人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她已经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心里早有了计较。
  
  陈氏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水,递给阿贝:“喝了,天潮,别染了寒气。”
  
  阿贝接过来,没喝,双手捧着碗,让温度熨着掌心。
  
  “娘,”她忽然开口,“我想去沪上。”
  
  陈氏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莫老憨也愣住了,挣扎着坐直了些:“你说什么?”
  
  “去沪上。”阿贝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在水乡学堂的时候听先生说过,沪上是大码头,绣品在那儿能卖出好价钱。我跟着娘学了这么多年刺绣,针法不敢说多好,但总比镇上绣坊的活计强些。我去找家绣坊做工,攒够了钱就寄回来。”
  
  “不行。”莫老憨断然道,“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办?沪上是繁华,可越是繁华的地方越乱,我听说那边骗子多、扒手多、人贩子也多——”
  
  “爹。”阿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莫老憨停住了话头。
  
  她把姜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莫老憨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掌。那只手常年拉网摇桨,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大变形,和她的纤细白嫩截然不同。
  
  “爹,娘,这十几年你们供我吃穿,供我念书,待我比亲生的还亲。我从没觉得自己不是莫家的女儿。”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这次不一样。爹的腿要治,药不能断,光靠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不了多久。我出去做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寄回来够你们嚼用,爹也能安心养伤。”
  
  陈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我是个姑娘家,可姑娘家也是人。”阿贝的声音不卑不亢,“我有手艺,有脑子,有手有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只要爹娘把身子养好了,我在外头受点罪不算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面的雨声。
  
  莫老憨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家姑娘受欺负了哭哭啼啼,她被欺负了,闷声不响地练了三个月的拳脚,然后找上门去,把那几个小子挨个揍了一遍,从此再没人敢惹她。别家姑娘学刺绣是认命,她学刺绣,眼睛里全是光,说“这不是女红,是本事”。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从小就知道。
  
  “……什么时候走?”莫老憨终于开口,嗓子比刚才更哑了。
  
  “后天,有船去沪上。”阿贝说,“我已经问过了,船费一块大洋,我攒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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