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把水搅浑 (第1/2页)
庞英的城防图送来那天,天上下着雨。
庞英派了个亲兵,骑着快马,从通州城一路狂奔而来,而我们就在城外不远的凉亭中等候。
那亲兵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图。
我接过图,展开,铺在桌上。
通州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城门、每一处暗哨、每一座粮仓、每一座兵营,全标得清清楚楚。连城墙的高度、厚度,护城河的宽度、深度,都用小字标注得明明白白。
“庞公子说了,”那亲兵抹着脸上的雨水,“这张图是他背着大将军,花了大价钱从守备府里弄出来的,绝对可靠。沈老板要的东西,他给送到了。您答应他的……”
“放心。”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下一批货的定金。等铺子开了,红利按月送到公子府上。”
那亲兵接过银票,眼睛一亮。马老六又上前一步,往他的手里塞了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什,他这才喜形于色,千恩万谢地走了。
高怀德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城防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大,这图是真的假的?”
“八成是真的。”我手指点在城南那个位置,“你看这里,南门的守军标注是一千八百人。马老六上次混进城,亲眼数过,南门的守军大约就是两千上下,对得上。”
“那两成假的呢?”
“两成假的……”我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可能在暗哨的位置。庞英那草包不知道暗哨在哪儿,他弄来的图,暗哨的位置可能是错的。”
高怀德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把图仔细收好,塞进怀里。
这张图,是打开通州城的第一把钥匙。
但光有钥匙还不够,还得知道锁眼在哪儿。
周瑞就是那个锁眼。
不把他搞定,就算拿到真图,也进不了城。
雨停之后,马老六从通州城回来了。
他这次带回的消息,让我有些意外。
“将军,周瑞不查纵火案了。”
我一愣:“不查了?为什么?”
“庞万春把他调回去了。”马老六翻开小本本,“说是京城那边来了密令,让通州城加强戒备,严防红巾军偷袭。
庞万春让周瑞负责整饬城防,没工夫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心里一动。
京城来的密令?胡国柱?
“还有呢?”
“还有,”马老六压低声音,“城里的弟兄打听到一件事——周瑞和庞万春的关系,其实没咱们想的那么铁。”
“怎么说?”
“周瑞是胡国柱的人,庞万春心里清楚。
这几年周瑞在通州,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庞万春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一直在防着他。
两个人面和心不和,通州城的老人儿都知道。”
我眼睛一亮。
面和心不和?
这倒是个好消息。
“马老六,传令给城里的弟兄,让他们想办法在庞万春和周瑞之间加把火。火越大越好,最好烧得两个人撕破脸。”
“将军的意思是……让他们内斗?”
“对。”我点点头,“庞万春是铁乌龟,周瑞是毒蛇。铁乌龟和毒蛇咬起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就可以做渔翁了。”
马老六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三天,通州城里热闹得很。
先是守备府丢了份公文——不是什么要紧的公文,就是一份日常的粮草调拨单。但丢的地方很巧,恰好在周瑞的住处附近。
庞万春没说什么,但看周瑞的眼神明显变了。
接着,城北的兵营里传出风声,说周瑞在暗中联络京营的人,想在通州城搞“兵变”。
这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周瑞哪天、在哪儿、见了谁,都说得清清楚楚。
庞万春虽然没信,但还是把周瑞叫去问了一下午的话。
两个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周瑞从守备府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跟死了亲爹似的。
最绝的是第三天夜里,有人在守备府大门口贴了张匿名帖子,上头写着:“周瑞通匪,欲献通州。”
这张帖子第二天一早被庞万春的亲兵看到了,当场撕了。但守备府上下几十号人,全都看见了。
庞万春大怒,下令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庞英头上——那帖子用的纸,是庞英书房里的。
庞英被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嘴里骂骂咧咧:“老子要是知道是谁害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城里的弟兄传来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帐篷里喝粥。
绿珠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咸菜,听马老六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不算全是。”我摇摇头,“我让他们加把火,可没让他们烧这么大。这火势,有点失控了。”
“失控了不好吗?”
“失控了容易烧到我们自己。”我放下粥碗,“现在庞万春和周瑞互相猜忌,这是好事。但如果猜忌过了头,庞万春一怒之下把周瑞杀了,或者周瑞一怒之下真反了,那通州城就乱了。
城一乱,胡国柱肯定会派兵来。”
高怀德在旁边插嘴:“老大,城乱了不是更好混水摸鱼吗?”
“不一样。”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通州城现在是一锅温水,咱们在锅底下慢慢加柴。水慢慢热,锅里的鱼不会跳。可你要是火太大,水一下子滚了,鱼全跳出来,咱们就抓不住了。”
高怀德想了想,点点头。
“那怎么办?”
“灭火。”我说,“让城里的弟兄消停两天,别搞事了。让庞万春和周瑞都冷静冷静。”
“那周瑞那边……”
“周瑞那边,我亲自去会会他。”
高怀德一愣:“亲自去?太危险了吧?”
“危险?”我笑了笑,“打从落凤坡出来,哪天不危险?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绿珠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我又进了一趟通州城。
这次没带高怀德,太扎眼。只带了马老六和两个机灵的弟兄,都换了便装,看着像是跑买卖的伙计。
进城的时候,盘查更严了。
守城的校尉换了个生面孔,一脸阴鸷,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干什么的?”他拦住我,上下打量。
“军爷,在下是庞英庞公子的朋友,进城谈生意的。”我把庞英那块木牌递过去。
他接过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没还给我。
“庞公子的朋友?庞公子最近可没提过有什么朋友进城。”
我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
“军爷不信,可以派人去问问庞公子。在下姓沈,准备在城南码头开个铺子,庞公子是东家。”
那校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老板?久仰久仰。庞公子提过你,说你是他的财神爷。”
他把木牌还给我,摆摆手。
“进去吧。不过提醒你一句,城里最近不太平,没事别乱逛。”
“是是是,多谢军爷。”
我带着马老六他们进了城,一路往城南走。
马老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那校尉不对劲。”
“我知道。”我点点头,“他是周瑞的人。”
“周瑞的人?您怎么知道?”
“看眼神。”我说,“庞万春的人看人,是先看衣裳、看银子。周瑞的人看人,是先看手、看腰。那校尉看我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我的右手,又扫了一眼我的腰——他在看我有没有带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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