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5 章 赵天官 (第2/2页)
他语气恭敬,眼神里藏着一丝打量——这个老头,是他到长沙后头一回见。之前只听八哥提过一嘴,说是朝廷派来的人,来头不小。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光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就不是寻常五品官能有的。
潭王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得慢,让朱柏看着都着急。
不是腿脚不利索,是不情愿。
脸上一瞬间闪过四种表情:厌烦——赔笑——恭敬——不耐烦,像翻牌一样一张接一张,最后停在了一张"贤王"的面具上。
那面具戴了半年,已经长在了脸上,揭下来怕是要带一层皮。
"赵先生——"
他拱了拱手,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到了眼底就断了,眼睛还是冷的。
"来了啊。快快免礼!"
方才在回廊上跟兄弟吵架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礼贤下士"的贤王,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倒不是潭王良心发现,对自己的长史有多看重——盖因眼前这个老头,资历太老,来头太大,湘潭二位王爷谁都不敢怠慢。
赵好德此人,历任吴王府事、陕州同知、安庆知府、户部侍郎、吏部尚书。
当年吴王时期的朱元璋嗜杀成性,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此人敢当面劝谏,颇受赏识。
身上穿的锦袍、乘坐的软轿,都是朱元璋亲赐——这份恩宠,放在当朝也是独一份。
简而言之——此人曾是朱元璋的心腹重臣。
只不过现在,被贬到了潭王府当五品长史。
别看他官职跟地方知府差不多,手里却握着一样要命的东西——上奏密疏,直达天听。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皇帝安插在潭王府的眼睛。
潭王对这老头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装出礼贤下士的贤王做派——嘴上比蜜还甜,心里比黄连还苦
——可他不敢不装。
赵好德手里那支笔,比他铁骨朵好使一万倍。
铁骨朵只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赵好德一支笔能砸碎一个藩王的全部。
赵好德上任不过半年,潭王的暴行,他亲眼目睹的便装了一箩筐。
强抢民女、横征暴敛、私设公堂——哪一桩拎出来都够潭王死三回。
若是换作从前,他一定冒死上书弹劾,还长沙百姓一片朗朗晴天。
可那是从前。
半年前的一件事,把"从前"的赵好德彻底杀死了。
那是洪武九年的事。
赵好德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天气——京城下了一场薄雪,不大,刚够覆住地砖缝里的青苔。
雪落在午门的铜钉上,化了,顺着门缝往下淌,像铜钉在流汗。
他穿着绯袍站在午门外,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像烧香时的烟。
午门上的铜钉让雪水擦得锃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九九八十一只不眨眼的瞳仁,冷冷地盯着他。
他正在等一份奏章——从山西加急送来的奏章。
奏章的主人叫叶伯巨——山西平遥县儒学训导,从八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