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5 章 赵天官 (第1/2页)
可他的脚尖还在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那是在数来人还有几步到门口。
一顶软轿落在阶下。
轿夫的肩膀让竿子压出了一道深沟,换肩的时候"嘿"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夜风把轿帘吹开了一角,露出里头一团灰暗的影子——那影子动了动,像一只蛹在茧里翻身。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赵好德扶着轿框,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极慢——先是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搭在内使肩头,指尖扣着内使的肩膀,像老藤缠着树干;然后弓着腰,一步一步从轿厢里挪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关节不听使唤。
左脚落地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在忍疼。膝盖上的旧伤,天阴就犯,今夜恰好有雨意。
朱柏看着这个老头走路的姿态,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像是从轿子里走出来的。
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那种沉稳、那种迟缓、那种对疼痛的麻木——不是老人该有的,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
他穿了件半旧的锦袍——朱元璋亲赐的,压在箱底多年,舍不得常穿,只在见王爷的时候才披上。
料子确实好,十年了还是那样鲜亮,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空荡——肩膀处塌下去两块,袖口长出半截,把他那双枯枝似的手遮得只露出几根指头尖。
像一件华服套在一截枯木上,怎么都不对。
袖口上绣的云纹让虫蛀了一个小洞,他拿同色的线缝过,远看看不出来,近看那针脚细密得让人心酸——
堂堂前任吏部尚书,连补衣服的针线都舍不得假手于人。
他白了半边头发,剩下的那半边也是灰白相间,跟深秋的枯草一个颜色。
头顶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簪子的头磨秃了,不知戴了多少年。
脊背弓成了一张虾米,走起路来一步三晃,活像一棵让风折了腰的老松树——还立着,但随时可能倒下。
可他的眼睛很亮。
这是朱柏头一个注意到的——这个老头身上什么都老了,唯独那双眼睛不老。
沉着、锐利、不动声色,像两枚打磨了几十年的铜镜,什么照进去都映得清清楚楚。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在看谁——可被他看过的人,总有一种浑身被量了一遍的错觉。
朱柏忽然不安起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老头还没开口说话,还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可朱柏就是觉得不安。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实的,可你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左长史赵好德俯身一拜。
那个"俯"的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脊椎骨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咯"响,像老门轴转动时的呻吟。
"老臣赵好德——"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
"参见二位殿下。"
朱柏抢先起身拱手:"小王朱柏,见过赵老大人——请先生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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