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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李世民不堕其志

  第二百七十四章 李世民不堕其志 (第2/2页)
  
  李善道端起案上的茶汤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封劝降书,的确是未必就能令他肯投降,不见得就能说动他。不过我这封信,却也不是只为让他降的。”
  
  于志宁怔了下,说道:“陛下此话何意?”
  
  李善道放下茶碗,起身又踱到沙盘前,将手负在身后,目光在长安的位置上停了停,又移到临真的位置。他的手指在临真位置的黑旗上轻轻弹了一弹,从容笑道:“我在劝降书中说,他若不肯降,我便与他约期会猎於洛水东岸。我此信,也是一道请战帖!”
  
  北风掀动帐幕,寒气扑面而来,诸臣看之,却见他眉宇间锋芒隐现!
  
  不过旋即,锋芒就被掩住,李善道望向帐外,下午天光斜斜洒落在帐外的大纛上边,大纛猎猎作响,抚摸着颔下短髭,接着悠悠说道:“就是不知,李世民会否肯应我这邀约?”
  
  ……
  
  李高迁兵败的消息刚到临真,洛交失陷的消息跟着就也急报到了。
  
  急报是夜半时分送到,长孙无忌呈到的李世民寝帐。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室内温暖如春,帐外朔风呼啸,卷动帐幕。
  
  李世民还没睡下,他靠坐在案后,捏着军报,目光却不在纸上,而是落在了帐壁上悬挂的地图上。洛交的位置,他今晨才用朱砂笔圈过,此刻还泛着新鲜的墨光,却已经失去了意义。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二郎,李高迁得了你的亲授机宜,却不意还是一战即败。此固他之罪也,可细细想来,这场败仗,其实也不能都算是他的过错。”
  
  “哦?”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论以将才,李高迁本非上将。二郎,此次遣他出战,原是赶鸭子上架!要怪,只能怪去岁以来,你帐下的良将或亡或擒,折损太甚。倘若刘弘基、柴绍等……”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虽没有说完,李世民自是知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若是刘弘基、柴绍等将,退一步说,即使是侯君集等将都还活着、或者没有被汉军擒获,还在李世民帐下,此战遣派他们去的话,则此战断不致如此溃败。
  
  李世民放下军报,按着案几,站起身来。
  
  坐得太久,他虽年轻,不免腰酸背疼,且李高迁这一败,洛交一失,军事上的压力也变得更大,无论身体上,抑或心情上,他都愈加沉郁起来,坐不住了,需要透口气。踱到帐门,他掀帘望向漆黑天幕下翻卷的云层,云势如奔马,卷动在兵营上空,仿佛预示着一场山雨欲来。
  
  “二郎。”长孙无忌跟着他到帐门口,觑他神色,但见他眉峰微蹙,只仰望夜空,不接自己的话,倒也知他郁结难舒,迟疑了下,有心不在这时再给他添堵,可随着洛交失陷,情势比此前更趋危急,又不得不言,终究还是又说出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反复考虑的话,低声说道,“洛交若不失,长安的粮秣、援兵还可来到临真,如今洛交一失,临真便如孤悬於外,粮道断绝,援兵也不易到。万一汉贼趁势北上,临真只怕是已不好守了。这种情形下,肤施、延安,段德操他们守了两个月,又已强弩之末,城中粮草将尽,士卒以雪水充饥。这两座城……”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仍是望着夜空,不说话,他一横心,避开了“这两座城必是守不住了,现下宜当弃之”的直言,直接将他针对当前局面,考虑得出的对策道了出来,“二郎,仆之愚见,当下上策,不宜继续驻兵临真了,应即刻撤离临真,退守弘化!”
  
  “弘化?”
  
  长孙无忌说道:“二郎,这不只是仆的愚见,玄龄、克明等也都是此意。弘化郡北接灵武,西连陇右,南蔽长安,乃关西形胜之地。我军所部,皆我唐军精锐,若可据守弘化,改以弘化为根本,足可集关西诸州之力,以固我军根本,输巴蜀之兵粮,以为长安后援,则汉贼锋锐虽盛,然其远来疲敝,我军尚可与其僵持,而待突厥出兵,局势或且有转圜之机。”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等他的决断。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帐外的夜色,隔着偌大的营地,视线投向远处临真山塬上的枯树林,望了很久。
  
  长孙无忌这番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事实上,在汉军渡河时,他便已经在想了。
  
  只不过,当时这个方略是个候补的方略,还没到这一步,是以他彼时选择了固守长安,待汉军师老兵疲,再以临真之众与潼关守军内外夹击此策。唯待汉军师老此策,前提是长安能撑到夹击之时。可现下长安虽还未破,人心却已浮动,——父皇前几日密旨中的措辞虽仍沉稳,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无力,朝中大臣暗通汉军者有之,观望风色者有之,就连裴寂这样的旧人,也在吞吞吐吐、试探他的心意。这样的长安,就不要说撑到夹击之时了,怕是自乱都有可能!更要命的是,上郡这再一失,临真就将直面汉军兵锋了。他所倚仗的“内外夹击”,眼下来说,的确是如长孙无忌所指头,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无法再用了。
  
  ——当然,面对当下的这个局势,若不再选用夹击此策,他好像是还有一个另外选择。
  
  便是他可以率主力南下,趁汉军在上郡立足未稳,强攻洛交,重新打通与长安的联系。可是这一策看如主动,实则凶险至极。李善道亲在冯翊,汉军精兵强将俱在,胜算委实渺茫!
  
  “夹击”之策已不可用,主动出击又风险太大,则面对局势的演变,底下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放下帐帘,转过身来,走到地图前,视线从临真的位置向西移动,越过洛水,越过子午岭,停在了弘化郡上。这里,诚然已是他眼下唯一能去的地方,也是他在这盘残局中唯一还能落下的棋子。可若是选择了此策,这步棋一走,便意味着他此前坚守临真、以待夹击的方略彻底失败了。他不再是在进攻,而是转入退守;他不再是在争胜,而是在求存。
  
  自晋阳起兵以来,什么样的强敌他没见过?
  
  多少次,都是靠他力挽狂澜!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感,他的锐气、他的雄心仿佛被这尽被帐外无形的夜色裹住。
  
  他不甘心。
  
  可他不能因为不甘心,就做出错误的决断。
  
  不知怎的,李世民忽然想起了几日前,长孙无忌在这里,在这间帐中,曾吞吞吐吐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关於突厥出兵的事。他说道:“今汉贼其势恐怕已成,以我关中、巴蜀之力,不好抵御。不知突厥何时可以援兵到来?”这话说得很小心,但李世民怎听不出!
  
  长孙无忌实则不是在问突厥何时出兵,而是在试探他李世民抵抗的决心。
  
  连长孙无忌,都对打赢这场仗没信心了,临真大营的将士呢?被困在肤施、延安,每日以雪水就干饼充饥的守军呢?他们眼中是否还存着火光?他们对我李世民是否还有信心?
  
  不能再在临真等下去了!
  
  再在临真等下去,等来的恐怕将不是汉军师老兵疲,而是自己的人心先散了。
  
  李世民不再多看地图,决定做下,他重新面对长孙无忌,脸上没有了方才的一点恍惚,眉宇间又恢复了惯常的英气。他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说道:“辅机,洛交失了,上郡已不为我有。我以精骑困守临真,腹背受敌,此兵家之忌。我意已决,便依你之策,退守弘化,集关西诸州之力,与汉贼周旋。你适才说的很好,此是当下唯一可用的对策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微微提高声调,语气多了些激越,说道:“辅机,我以前读史书时,有两个人我很佩服。一个是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生聚,终能复国;一个是刘玄德,百折不挠,屡败屡战,终能肇基蜀汉。大丈夫成事,从来不易。今虽汉贼势强,关中王者之地,只要关中能够保住,未尝不能以此为基,再与李善道逐鹿天下!纵使不能……”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像是有两团火在眼中燃烧,“亦足可成西魏、北周之业。休养民力,清明政治,练兵图强,然后重现周、隋一统海内之举。我家在旧朝世代簪缨,为朝柱国,今父皇位尊九五,李善道无非一个乡野小子,因时乘势,侥幸而已。我若因眼下之挫,就失我壮志,实话说,我心不甘!”他站定,看着长孙无忌,目光灼热而坦诚,一字一顿地问道:“辅机,你可知我此心?”
  
  长孙无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叉手,深深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来,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并且不再称呼“二郎”,说道:“殿下之心,仆岂不知?殿下欲以关中为基,仆便佐殿下守关中;殿下欲效勾践、玄德,仆便为殿下执鞭随镫。仆虽不才,愿与殿下共进退,同守此土,以待天时。”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长孙无忌的臂上用力握了一下。
  
  这一握很重,重得像是要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按进这一握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向帐外当值的从吏吩咐道:“召玄龄等,来帐中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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