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李世民不堕其志 (第1/2页)
夜色如墨,正是黄蛮奴所部伏兵骤然杀出,直插后路,硬生生截断了唐军出城援兵的退路。
黄蛮奴谨遵高延霸将令,见城中唐军援兵奔出,并不急着截杀,只以伏兵死死锁死其后路,断其归城之路。夜深天暗,视野昏沉难辨,前方己方营寨火光大乱、人声鼎沸,身后又伏兵骤起、杀声突至。出城援兵不明敌军虚实,不知对方多少人马、何处主攻,军心瞬间溃散,队伍登时乱作一团,人马冲撞,甲戈相击,乱象丛生。
唐营望楼之上,李高迁居高临下,将这溃败乱象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沉,惊惧骤起。未待他思谋对策,西侧营垒又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凌厉刺耳,破空而来。他猛然转头西望。
只见漆黑如墨的夜幕之下,无数火把陡然亮起,点点火光连片成海,瞬间映红半边夜色。雄浑的鼓角、震天的杀声接踵而至,裹挟着凛冽杀气,直扑唐营。原来是高延霸亲率汉军主力精锐,差不多与成公浑所部同时,也是早在一两刻钟前便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行至唐营西侧潜伏蛰伏。此际时机成熟,一举鸣鼓吹号,尽燃火把,全军齐出,猛攻西营墙。
高延霸的此次出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北面成公浑纵火扬威、鼓噪佯攻,死死牵住唐军大半注意力;南面黄蛮奴断敌退路,围堵出城援兵,守军人马嘶鸣、溃败混乱的声响不断传入营中,愈发动摇唐营军心、乱其阵脚。
遂便待到汉军先锋推着填壕车越过壕沟,直抵西营墙下时,墙上守卒仍心神浮动、反应不及,未及举兵抵御,汉军钩索已然飞掷上墙,扣住营头,攀爬士卒接踵而上。
守军仓皇举盾挥矛,却已难阻汉军如潮飞涌。高延霸立马阵前,坐下战马昂首踏蹄,他身上铁甲映火,四顾扫看,见钩索密布、士卒争先登墙,知胜机已至,即拔剑直指营门:“撞木!破门!”话音未落,三丈巨木挟雷霆之势轰然撞向营门,木屑横飞,门闩哀鸣,裂痕迸现。
轰隆一声巨响,营门应声碎裂,木片如箭四射。
烟尘腾起间,汉军如决堤洪流,挟着火光与杀气汹涌而入。营内守卒阵犹未列,箭矢零落,鼓声错乱,些许试图反抗的营门守卒,反被冲散成数股溃兵,在火光映照下仓皇奔走,自相践踏。高延霸一马当先,越壕而到,策马前冲,手中长槊横扫千军,锋芒所及,无人能挡!
壕外的汉军主力争先恐后,尽数越过壕沟,涌入唐营。
火光烈烈,映得刀光槊影翻飞,血色与火光交织,触目惊心。
唐军仓促应战,军心早已涣散,片刻之间便溃不成军。或弃甲抛戈、狼狈逃窜,或伏地屈膝、拱手请降,营中尸骸遍地,木质营栅被烈火引燃,噼啪爆响,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望楼之上,李高迁望着全盘溃败的战局,面色铁青如铁,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见得高延霸横扫营中,槊尖所向,已在向中军望楼杀来,他狠咬牙关,再不迟疑,便在从将、亲兵等的仓声催促下,奔下望楼,翻身上马,扯缰疾驰,在亲兵等的拼死护卫下向营东突围。
营东并无汉军进攻,只有一些汉军游骑往来驰骋、虚张声势,却是被李高迁等冲杀而走。
杀出营外,李高迁无心恋战,只策马狂奔,朝着东北方向仓皇遁去,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幕,他不敢回望,唯闻寒风中裹挟焦臭,耳畔犹尽营中哀号未绝。这哀号如针刺入耳,每一声都扎得他心如石沉。他伏在鞍上,喉头腥甜翻涌,便是回到临真,如何向秦王交代?
从出临真到今日,不过数日功夫,前天才到洛交,今夜就营破覆灭!这般惨败,这般速溃!回想领命出战之时他的慷慨激昂,而今唯余马蹄踏碎冻土的空响,简直是个笑话了!
……
高延霸闻知李高迁突围得走,为时已晚,遣成公浑引骑追了一程,未有追及,也就罢了。
营既已破,他一边令崔德之等歼灭顽抗、收容俘虏、打扫战场,一边亲又率从营里赶来支援的后续兵马,趁胜转而围歼出城的守军援兵。李高迁营已破,出城的守军援兵早就进退失据,士气尽丧,再一被汉军两翼包抄、前后夹击,顷刻间溃不成军。高延霸又是亲冲其阵,槊锋过处,敌旗尽折,甲胄纷飞。天快亮时,守军援兵也已尽歼。
马不停蹄,高延霸再又亲自督众,攻打洛交城池。
城头唐军早已魂飞胆丧,箭矢稀疏,擂石几近断绝。高延霸策马临阵,扬槊直指城门,厉声喝令撞车推进。云梯如林而起,撞车轰然撞向城门,震耳欲聋;云梯上士卒如蚁附壁,城门应声震动,刺耳炸响;士卒攀堞而上,刀光劈开晨雾!血染旌旗犹未干,短短半个时辰,任恶头已率锐卒突入瓮城,斩落唐军旗纛,高呼“洛交已破”!城门洞开,大队汉军呼喊杀入!
天光大亮时,洛交城内残余唐军尽数弃械卸甲,跪伏街巷两侧,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城头之上,汉军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在微凉晨风中猎猎舒展。
旗面斗大的“汉”字,被初升朝阳镀上金光,熠熠生辉,取代了唐军的旗帜。
高延霸策马入城,途经北门之时勒马驻足,抬眼望向城头崭新的红旗,面庞上绽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他随手将马鞭丢入从他入城的成公浑怀中,带着几分得胜的恣意,骂道:“狗才,此番办事稳妥,没误了老子的大事。若再耽误,非要向圣上奏你个误军之罪不可!”
成公浑连忙接住马鞭,躬身赔笑,连连称是。
城内还乱,高延霸便登上城头,大马金刀,坐在望楼。
不多时,任恶头策马从城中折返,到了城下,翻身下马,大步登阶而上,进到望楼,躬身行礼,细细禀报斩获敌军数目、收容降卒人数与城中仓储粮草的详尽情形。
高延霸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这些琐碎账目,便让长史清算,汇拢成册就是。即刻传俺将令:全军休整一日,秋毫无犯,严禁私掠扰民、擅取民物。谁敢违令……。”他顿住话音,抬手屈指,在颈间狠狠一比,恶狠狠说道,“本老公亲手斩他首级,绝不姑息!”
……
便在洛交城破后不久,萧裕与王君廓的捷报先后送到。
萧裕攻鄜城,围城一日,守将不降,萧裕以云梯蚁附强攻,半日便克之。王君廓取三川,轻骑疾进,守军猝不及防,开城请降。攻下鄜城后,萧裕乘胜进兵洛川,洛川令不待大军围城,便遣使赍印绶请降。到此,上郡全郡皆入汉军掌握。汉军的战旗从内部一路插到了洛交,又从洛交向西、向北蔓延,将关中北部的版图一寸一寸染成了红色。
连带这两道捷报,高延霸报捷的奏折在两天后呈到冯翊时,李善道正在帐中批阅军报。
他将奏折和附带的萧裕、王君廓捷报依次看了,令王宣德递与在座的徐世绩、于志宁等人传阅,自己踱到沙盘前,将洛交等地的唐军黑旗一一拔去,换上红旗。他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沙盘上这片已然改色的土地,摸着短髭,顾对王宣德道:“备笔墨,我要给李世民写道信。”
王宣德恭声应诺,铺纸研墨。
李善道回到案后坐下,稍作沉吟,落笔写了起来。
帐中诸人不敢出声,只听得笔锋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这封信,李善道在令高延霸等进取上郡时,就已在想着给李世民写了,当下却是不需琢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道:“世民公子足下:我与足下数次交锋,深知足下之能。足下按兵临真,以逸待劳,欲待我师老兵疲而夹击之,此策非不善也,然势已至此,足下虽能,亦难回天。今上郡全境已为我有,扶风不日亦下,临真与长安之间,我已断之。足下以孤军悬於陕北,前不能救肤施、延安,退不能援长安,外无援兵,内乏粮草,足下自问,尚能守之乎?我实爱足下之才,非欲以刀兵相向。足下若能弃暗投明,归我汉室,则临真之兵、陕北之民,皆可免刀兵之祸;足下我亦必以国士待之,封侯赐邑,何足道哉?许以自效,且可展足下之才。而若仍一意孤行,心存侥幸,不知天命之所在,竟执迷不悟,意仍顽抗,我亦不强求,愿与足下约期会猎於洛水东岸,以决雌雄。何去何从,惟足下图之。汉皇帝致书。”
写罢,他将笔搁下,将信纸拎起来吹干墨迹,自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王宣德在旁,看到了他信上写的言语,见他摇头,忙陪笑说道:“陛下此信,情理并茂,恩威兼济,实为千载难逢之劝降妙笔!臣钦服不已!却不知陛下为何摇头?”
“我这信,写的是还凑乎,唯是我这一手字,称不上好。我听说李世民喜好书法,他若见我这字迹,怕要笑我‘文不配武’了。”李善道说着,将信纸折好,交予王宣德,“遣使送去临真。”——嘴里说着字不好,然不找人代笔,这却是李善道如今的自信所在了。
王宣德接过信,说道:“陛下太过自谦!这手字,臣望尘莫及。”
李善道笑了笑,未再多言,等王宣德躬身退出帐外,他视线转到了于志宁、徐世绩等人身上,笑道:“上郡虽已尽得,却这位李二郎非心志不坚之人,不知我这信到了临真,他是否肯降!”
于志宁不知他信中内容,但劝降书无非就是恩威并施、晓以利害罢了,他能猜出李善道此信所言,便抚须说道:“陛下,李世民确非易与之辈,只从他驻兵临真,一直到现在,坐视肤施、延安为我军围攻,更坐视我军渡河,进到冯翊,长安告急,他都仍按兵不动,就足能看出他的心性,可称隐忍如渊,非寻常志大而心怯者可比。一封劝降书,诚怕不易撼其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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