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法统 (第2/2页)
只是,梧候却是可惜了!
阳东他的祖先阳成延可是当年汉室最强的工匠,同时还是天下第一的土木工程师。
未央宫、长乐宫,乃至于长安城的实际建造者,就是此人。
而梧候的爵位,也是因此而来。
但是,刘询也救不了他!
谋杀季父,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刘询只好派韩增去了一趟廷尉大牢,然后韩增带回来了整整三十多卷阳成延当年营造未央宫和长乐宫以及长安城时的心得与笔记。
得了这些典籍后,刘询就下诏特赦了阳东的两个庶子,算是给阳家留下了一点血脉和香火。
霍光这边刚刚平静下来,御史大夫魏相那边又闹腾了起来。
一连三天,魏相的御史大夫衙门不断上书,弹劾留京诸王,恋眷不去,非人臣所为!
广陵王刘胥等立刻就上了谢表,告罪,同时请辞。
汉室制度,诸侯王朝请天子,最多留京两个月。
想当年淮南厉王刘长,在长安城盘亘三四个月,朝野物议就沸沸扬扬了。
趁着这股乱劲,刘询于是趁热打铁,趁机推出了他蓄谋已久的一个政策。
本始元年十二月十三,刘询在请示了东宫后,下诏明令天下盖闻古之圣王治世,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复礼,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是故仲尼对定公以涞远,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司马法曰忘战必危,好战必亡。今中国虽安然四夷未服,前有卫氏朝鲜,勃乱狂妄,擅杀汉臣民,又有匈奴,陈戈长城,河套之地,陷于匈奴之手,至今已七十余年,凡忠臣孝子,无不痛心疾首!
诗云赳赳武夫,国之干城!
今武夫卫国,保全家邦,奋勇杀敌,而多有伤残、伇于王师者,然所得抚恤,上不能安养父母,下不能抚育妻小,朕甚闵之。
诗不云乎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其遣谒者、侍中、绣衣,巡行天下,存问因王事伤残、阵亡之士,曰皇帝使臣等谒问忠臣孝子,赐帛布钱米。伤者人月米三石,残者倍之,亡者加布两匹、钱五百。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督查,毋有所遗。
又亭长、里正,居于乡里,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乐崩坏,朕甚闵焉!而退役将佐,伤残之士,久在军旅,其令郡国自今往后,凡亭长、里正之选,先以因王事而伤残者充之,次以退役之士,以褒忠臣之心。
此诏,本始元年冬十二月甲申。
这个诏书的意思,简单易懂,下达之后,朝野一片欢呼雀跃。
虽然有人忧心忡忡的指出,从此以后,恐怕就是武夫当国,斯文扫地了。
但没什么人
鸟他。
因为,现在的汉室,本质上就是一个半军国主义半封建制度的政权。
当政诸公,从上到下,基本上人人都有军旅经历,就连外戚贵族也不例外。
后世庞大无比,连皇权都要低头的文官集团,此刻不过是个依附在列侯外戚利益集团下的小不点。
他们的声音,基本上没什么人关心。
况且如今的形势,在吴楚之乱后,武将集团,就再次兴盛。
朝廷之中,三公九卿,有七成都是武将背景或者家族有人是武将。
剩下几人,如袁盎、晁错,他们的盟友也主要是武将集团。
只是……
诏书下达后,刘询自己也有些后怕,对记录诏命的尚书令韩增感慨道“朕怕是要放出一头可怕的怪兽了,卿且帮朕看着些,拾遗补缺,不可铸成大错!”
汉室自太宗孝文皇帝中元年后,就一直致力于向文官政府迈步。
尤其是以魏相的输粟捐爵政策为代表的一系列政策,都旨在削弱和降低武夫的力量以及地位。
但刘询这道诏书,却是一脚把原本已经开始向文官政府前进的汉室,踢回了军国主义的怀抱。
而且,刘询做的比秦朝还绝。
亭长、里正,虽然看似不起眼。
但,稍微有点见识都知道,这地方的亭长、里正,等于是一个旱涝保收的金饭碗。
只要稍微用点心,必定能让一个家庭从此过上小康生活,手段厉害些的,甚至就是地方的土皇帝。
从前,这些职位,都是郡守、县令等层层官员私相授受。
基本都是由各自的亲信心腹乃至于狗腿子担任。
也是各级官员,丢出去激励手下的胡萝卜之一。
而刘询此诏之后,亭长、里正等职位,就要被武夫集团包圆了。
那些列侯、将军乃至于都尉、校尉,谁没有个亲兵或者过命的兄弟?
战场上刀枪无眼,难保伤残乃至于阵亡。
以前,伤残士卒、阵亡同袍,大家最多只能给其争一争抚恤待遇,关系近的,最多照看一下后辈,接济一二。
像赵充国,徐相如等,他们的俸禄和封地食邑之钱,大半都是拿起接济阵亡士卒的遗孤以及伤残者的生活了。
而现在,此诏一下,这些人恐怕也要按耐不住,光明正大的给自己的手下谋福利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而随着地方上的亭长、里正,逐渐为伤残、退役士卒将官把持。
整个汉室,也就将变成一个比秦王朝还恐怖的战争机器。
刘询对此有着无比清楚和清晰的认知。
但他也没有办法!
中国自古就是皇权不下乡。
像秦王朝那样的怪胎,只得一个。
就连汉室,其实基层的官府也只到乡一级。
再下去,就要仰仗三老和地方乡绅的配合。
甚至,就连两千年以后的那个天朝,当王朝统治到了六十年以后,也要重提‘乡贤’一词。
所谓的乡贤是什么?
任何对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
这帮人,就是吃入不吐骨头的恶魔。
所谓的王朝周期律的缔造者,一半是老天爷,一半就是这些人。
刘询不愿意自己统治的国家,成为‘乡贤’的乐园,就只能放出军国主义这头怪兽。
至少,刘询觉得,军国主义比起地主乡绅率兽食人好太多了!
而在另一个方面,以退伍伤残军人作为地方最基层的管理者,旁的不说,起码在尚武这一点上,是没错的。
更何况,伤残退伍军人,经受过军队的磨砺后,无论眼光还是见识,肯定要强过哪些宅在乡村的土财主。
姑且不论他们的良心是否会比地主乡绅们好一点。
但至少,有见识的人跟没见识的人,那是两个级别的存在。
而且,三五年后,刘询的布局完成,地方基层的亭长与里正都换成了退役伤残军人,到那个时候,就可以颁布动员法,实现真正的全民皆兵!
虽然有着如此多的打算和计划,但刘询还是觉得不安。
武人势力太强势,所有皇帝都会本能的不安。
但转念一想,刘询就晒笑了起来:“比起武将集团,文官集团才是真正的怪兽,朕即以考举放出了文官集团,若不放出武将加以制衡,未来的汉室,岂非要变成软脚虾了?”
这样一想,刘询心里就舒服多了。
刘询一脚把汉室的政体重新踢回军国主义。
关中和北方郡国自然是高呼天子圣明,体恤士民。
但南方就不同了。
北方是武人的大本营,也是直面匈奴压力的第一线,几十年来,北方的地主豪强,官宦世家,其实已经与武将集团合为一体。
之后,将近千年,关陇武将集团,就是决定王朝命运,天下兴衰的主要力量之一。
但南方承平日久,什么匈奴,什么夷狄,都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对于外敌入寇,也没有什么切肤之痛。
地方上的豪强地主,脑子里面想的,也只有怎么兼并更多土地,获得更多财富。
北方士族,传家之训是以末致富,以本守之,以武一切,以文持之。
但到了南方,事情就掉了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