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第1/2页)
看清李同光的模样时,如意也是一怔,但几乎是在一瞬间她便做出了恰当的反应——不解地皱起了眉,还往身边看了一眼,似乎在确定李同光问的是谁。
李同光上前一步,语声慌乱而渴求,浑不见之前的权谋与稳重:“我是鹫儿啊。师父,你不认得我了吗?”
如意退后一步,似是惊疑地问宁远舟:“他在跟谁说话?什么纠什么儿?”
宁远舟眼神一凛,挡在如意面前:“不得对郡主无礼!”
然而数日前的情景,却浮现在他眼前——
当金媚娘说起长庆侯的身世时,如意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母亲也是出身皇族?那不是和鹫儿很像?”提起那个鹫儿,如意分明有些怀念,“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听到鹫儿的消息了,也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如何。”
而金媚娘面色微妙,含糊地应道:“应该是不错吧。”
——那时宁远舟就已有所疑心,却不料那个鹫儿,同如意竟是这样的关系。
李同光浑然没有留意到宁远舟看向自己凌厉的眼光,只是急切地说着:“是我啊师父,是我!”他惊喜过望,眼中就只看得到如意。见如意流露出不解的目光,忙解释道,“啊,我现在是长庆侯了,圣上还赐了国姓给我。师父,鹫儿现在再也不是没有姓的孩子了!”他急切又骄傲,更若有似无地带了丝自欺和疯狂。见如意还是没认出他来,忙又拉过身后的随从给如意看,“这是朱殷啊,当年您指给我的亲随,您不记得了?”
如意自然是记得的。
他们初次相见是在九年前。那时的李同光还叫鹫儿,不过才十来岁年纪,有着一张桀骜又倔强的脸,他沉默地紧咬双唇,任凭宫女替他擦拭着,身上尽是血痕青肿。看得出来,他刚刚打过一架。
那时昭节皇后还在,她将如意传召入宫。两人一道站在皇宫后花园的亭子中,遥遥望着远处的鹫儿。
宫女想要为鹫儿更换身上满是泥污的破碎衣物,却被他摔开。宫女劝说了两句,便想再次尝试,鹫儿却用野狼一般凶狠的目光瞪着他们。宫女强行上手去剥时,他便也真如野狼一般咬住了她们的手。
昭节皇后于是叹了口气,走远了一些,才对如意道:“这是清宁长公主的独子。长公主病重,去汤泉疗养,临走之前把他托付给本宫。可从进宫到现在都三天了,这孩子就没说过一句话。我瞧着这样不行,想让镇业和守基两个陪陪这个小表弟玩,结果就搞成了这个样子。思来想去,只能召你进宫了。”
如意不解地问:“不知臣能为娘娘做些什么?”
昭节皇后微笑道:“替我好好地教导他。”
如意一愕:“教他?娘娘,臣只是个朱衣卫的紫衣使,不是宫中的女傅啊。”
昭节皇后苦笑道:“别说女傅,就是男教习,他都已经咬伤了四五个了。他是个好孩子,只是性子太孤拐了,我是看他还喜欢点拳脚,所以才想到了你。”
如意似懂非懂:“您是想臣教他武功?”
“不单如此。”昭节皇后说道,“我还希望你教他如何做人。你在朱衣卫,或许也听过这孩子的身世吧?”
如意答道:“臣位卑,所知不多。只是听说小公子的爹是长公主的……面首,所以小公子自幼深以为耻。”
昭节皇后叹了声气:“很多时候,事实是事实,却不是人们的以为的那种事实。长公主当年远嫁宿国为太子妃,后来两国交恶,宿国太子欲杀她泄愤。若不是一位深得宿国太后宠幸的梧国乐工舍命相护,长公主一介弱女子,怎么可能在乱军之中独自跋涉近千里,平安归来?可回到安都后不久,那乐工就因伤重而去世了。长公主伤痛欲绝,圣上和我方才知道,她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了。而那时,她已经离开宿都整整半年。”
如意恍然:“那长公主对这位乐工,是作如何想的呢?”
昭节皇后再次望向远处的鹫儿——这小野狼已经打走了所有宫女,正奔跑进假山山洞里。
“长公主的心事很复杂,”昭节皇后叹道,“一方面,她深恨自己贵为金枝玉叶,却在离难中因为种种原因委身低贱之人;另一方面,她却拼着抗旨,也要生下这个孩子,作为对那位乐工的怀念。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也同样复杂,既不敢近,也不愿远。所以这孩子才变成了这样。”她顿了顿,看向如意,目光温柔地说道,“阿辛,这孩子的倔强,和你很像。所以我希望他以后也能像你这样,如竹不折,如剑不阿。”
如意马上回道:“不敢当娘娘的谬赞。”
昭节皇后便叮嘱她道:“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都是圣上的外甥,我的亲人。阿辛,替我教好他。”
如意忙领旨。犹豫了一些,又问道:“不知小公子怎么称呼?”
“鹫儿。”
“大名呢?”
昭节皇后摇头,叹道:“长公主一直不肯说那位乐工的名字,所以他至今都没有姓。连鹫儿这个小名,都是来自于乐工生前弹过的那张灵鹫琴。”
如意默然,片刻躬身行礼道:“臣定不辱命。”
她想——没名没姓,只一个随口取来的称呼。这孩子确实同她很像。
鹫儿藏在假山山洞中,蜷缩在石头上休息。一听到有声响,立刻警惕地拿起旁边的削尖了的树枝:“谁?!”
洞口处便传来一声:“原来你会说话。”那声音平稳,却犹然带着些少女的清脆。
鹫儿下意识地紧闭了嘴巴,向外望去。便有人逆着光,走进了山洞里。
鹫儿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见她身姿娉婷,当不过是个略长自己几岁的少女。见周围并无旁人,鹫儿便恶狠狠地恐吓道:“滚!不然我杀了你!”
那女子自然就是如意,如意也自然不会被这种大话喝退。
她看着鹫儿手上的树枝,一笑:“就凭这个?”便猛地出脚一扫。
地上的沙土扬起,迷了鹫儿的眼,这孩子大叫一声,下眼识去猛揉眼睛。下一刻他的身体便已腾空,被如意拎了起来。
鹫儿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
如意嫌他乱蹦得吵闹,点了他的穴道,拎着他走出山洞,来到花园水池旁,将他一把按了进去。
这才解开他的穴道,提醒他:“不想瞎,就自己洗干净眼睛。”
鹫儿慌忙去洗眼睛,半晌后方才缓过来一些。
如意见他好转了,才问道:“毫无还手之力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鹫儿模糊地睁开了眼睛,却还是看不清如意的脸。便问:“你是谁?”
如意道:“你的师父。”
鹫儿气恼道:“我不需要什么师父!”
如意抬起一脚将他踩入水中。鹫儿咳呛着,在水下不停地挣扎着。如意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起来,道:“再说一次。”
鹫儿倔强地闭嘴不语。
如意问他:“以后还想这么被人欺负吗?”
李同光愤恨却无力,咬紧了嘴唇。
如意放下他,向着水池对面的山石单手抽剑一挥,只听轰隆一声,那山石已经被剑气一削两断,坍塌下来。
鹫儿被吓了一跳,拼命揉了揉自己还模糊的眼睛,视野渐次清晰。那已然崩倒的巨大山石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他眼中。
如意将剑横在他眼前,冷冷道:“拒绝我,你就是那块石头。跟着我好好学,你就能变成这把剑。”
鹫儿一凛,回头望向如意:“你到底是谁?”
明耀日光之下,女子冷艳的面容便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眼帘。
清冷声音也随之传来:“朱衣卫,紫衣使,任辛。”
如意并不是个宽容温和的好师父,她对鹫儿的训练从一开始就很严苛。
训练鹫儿劈剑时,哪怕鹫儿已经精疲力竭,没练完她布置的一千次,也不能吃饭。
教授鹫儿练字时,哪怕一张纸鹫儿已经写好了八成,可只要滴上一滴墨水,也必须烧掉重新开始抄。
并且她还耳聪目明,即便闭上双目盘膝运功时,也仿佛始终开着一只天眼盯着鹫儿,令鹫儿一丝一毫都不能蒙混过去。
鹫儿打不过她。只能咬紧了牙,敢怒而不敢言。
那时的如意还是个成天在在血腥中出没的紫衣使,不懂,也没有时间去学习什么叫循循善诱,什么叫温和劝导。当然鹫儿也显然是个顽劣的徒弟,他们之间似乎从来都没有过温情脉脉的场景,但两人的关系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密不可分。
演武场上,如意用单手,一次次化解掉鹫儿各种攻击,用各种招式、从各种角度将鹫儿打翻在地。
初时鹫儿还倔强不服输,在如意一声又一声的“再来”中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直到最后爬也爬不起来。
如意便冷笑道:“面首的儿子,果然没用。”
鹫儿在极怒之中终于再次爬起,向如意狂攻过去,却被随手打到在地。
伴随着一句:“别人一激你,你就自乱阵脚?再来!”
夜晚如意终于在榻上入眠了,鹫儿还在桌前对着史书苦读,扭头望见如意睡得香甜,不由恶向胆边。抄起手边的砚台,泼向如意。
未料如意仿佛睁着眼一般,一挥手便击回了砚台,墨汁浇了鹫儿一头一身。如意隔空点了鹫儿的穴道,鹫儿扑地一声跪倒在地上,如意翻身向里继续睡去。
鹫儿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一滴滴地掉落了下来。
第二日鹫儿便被如意罚去卖菜。他一身平民打扮,身在市井闹巷,像个菜贩子一样守着小摊卖菜,脸上还沾着洗不净的墨迹。路过的行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不远处有几个少年嬉笑围观他,指着他窃窃私语。“杂种”两个自穿透闹市飘进了他耳中,鹫儿愤怒抓了把青菜砸过去,吼道:“你才是杂种!”
他与少年们扭打在一起,很快便寡不敌众被按倒地上厮打。
多亏琉璃及时赶到,将他救了出来。
夜间如意从外归来,一身夜行衣尚未脱去,便先去料理鹫儿。
鹫儿跪在她的面前听她冷冷的训诫:“让你练字读史,是为了让你有脑子;让你上街卖菜,是要你明白人间疾苦。可你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鹫儿只觉得愤恨又委屈,忍不住争辩:“他们骂我是杂种!”
可如意说:“就算他们不骂出来,在瞧不起你的人心里,你还是杂种。”
鹫儿气恼地反驳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如意嫌他吵闹,一皱眉。解下黑色蒙头,对琉璃道一声:“我累了,没心思听这些。把他关去柴房败败火,什么都别给,十二个时辰后再放出来。”便自行进屋去。
鹫儿怒极,终于爆发,在她身后怒骂着:“贱人!疯子!你除了会罚我骂我,还会什么?我不要你教我。”
琉璃掩住鹫儿的口想拖他出去。
而如意转过身,淡淡地看着他:“我本来也不想教孩子,我只会杀人。刚刚死在我手里的人,是第一百二十七个,你想做第一百二十八个吗?”
鹫儿一凛:“你骗我。”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落在了榻上——如意刚解下的黑色手套上,正有鲜红的血滴了下来。
如意皱眉道:“再加六个时辰。”
鹫儿终于被琉璃拉走了。
如意这才解开外衣,露出肩上刚受的伤。那伤口狰狞外翻,鲜血淋漓。她咬着牙忍住疼,为自己敷药包扎。
被琉璃关进柴房时,鹫儿忍不住叫住他,目带恐惧,仰头询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琉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告诉鹫儿:“大人是朱衣卫这十年来最出色的刺客。就连奴婢,手上也攒了十条人命,才有资格被选到大人身边服侍。”
鹫儿大骇,连忙后退。
这一夜鹫儿盯着明灭跳跃的烛火,乱糟糟地想了很多。
他的眼前不停地出现如意手套上滴落的血,和那块被如意一刀削断的山石。
突然他打了个寒战,猛地跳起来看向半开的窗缝,终于下了决断。
夜色已深。
如意半蜷着身子倒在榻上,已沉沉睡去。身边药瓶散落未收。
突然她警觉地睁开了眼睛:“说。”
琉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窗外,低声通禀道:“大人,奴婢刚才巡视,发现小公子偷了马逃走了。”
如意霍地起身。
朔日之夜,天空暗沉无月。
鹫儿策马奔驰在草原上,袖子里兜满了清凉的风。
他不时回头看向来路,见没有人追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自觉逃离了魔窟,心中快活又恣意。
如意带着几个手下策马奔跑在草原的山坡上,大声喊着:“鹫儿!鹫儿!”却没有人回应。
远远地传来狼嗥声。琉璃掐指一算,惊道:“不好,这几日正是胡狼群迁徙的时候!”
胡狼群居,迁徙时动辄三五十只一同行动。凭鹫儿的身手,一旦遇上绝无活路。
如意眸子一暗,立刻下令:“分成三队,各自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找到了,发鸣雀令。”
说罢,自己先加催一鞭,向着草原深处奔去。
奔跑了半夜,鹫儿又累又饿,重获自由的喜悦很快便在颠簸中系数耗尽。
遥遥望见远方一顶帐篷,他连忙驱马上前。
草原上不知何时起了风,乌云涌起,遮住了漫天星光。草原的夜晚纵使在夏日里也透着凉意,何况那风里携带着水汽,已侵透了他的衣衫。他只觉寒意侵肤,急切地想找个温暖些的去处借宿一晚。若能再讨些吃食,就再好不过。
来到帐篷前,他迫不及待地滚鞍下马,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撩开帐篷门,探身向里询问:“有人吗?”
没人回应。帐篷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鹫儿看不清里面,便回头去帐外的火堆灰里寻找食物——火堆早已熄灭了,灰烬却还有些暖。他正翻找着,忽然隐隐嗅到些不太对头的味道。他思量片刻,起身再度走向帐篷,猛地撩开帐篷门。不料却对上了几只碧绿的眼睛!
鹫儿大惊之下跌倒在地,拉倒了帐篷,露出了里面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牧人尸体。他惊骇地大叫一声,扭头奔向座骑。
这时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闪光照亮了整座草原,鹫儿这才发现,自己四周已经布满阴鸷幽绿的兽眼——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然已被数十只狼包围了。
鹫儿匆匆捡起跟柴火棍防身,头狼前肩低伏,喉咙里翻滚着低沉的咆哮,已呲着森白的犬牙逼了过来。群狼随之逼近,当前几只的獠牙上还染着鲜血。
鹫儿浑身颤抖,终于大叫出声:“救命!救命!”
狼群一只接一只地纵身跃上,鹫儿却只敢闭着眼睛乱挥着柴火棒反击,没挥几下,便觉手臂一沉一痛,已被野狼咬伤,扑倒在地上。眼看他就要被野狼一口咬住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一剑凌空杀来,刺伤了那只狼。
如意冷冷的训斥声音随即传入他耳中:“教过你多少次了,对敌之时,不许闭眼!”
鹫儿从地上爬起来,惊喜地睁眼望去,便看到护在他面前挥剑砍杀的傲然身影。
已脱口唤道:“师父!”
如意却不再说话,一手拉住他,另一手挥着剑全力砍杀,带着他杀出了狼群的包围圈。
鹫儿追在她身后,忽然望见一只狼悄悄地从后方接近了如意,正向着如意扑来,他忙喊:“小心”如意忙着砍杀两侧扑上来的狼,无暇顾及身后。鹫儿下意识地挡在了如意面前,被那狼一口咬住了腿。
如意腾了手回头,正看到鹫儿挡在自己面前,不由微感意外。她一掌劈死偷袭的狼,见鹫儿抱着腿疼出满头汗,便在鹫儿面前蹲下,道:“上来。”
鹫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伏在如意背上。他稍有些别扭,却很快便被如意的身手转移了注意——如意背上多了个人,身形不比之前那般灵活,却仍是将扑上来袭击的野狼一一击杀,动作行云流水,无一招一式多余。鹫儿看在眼里,又是心惊,又是叹服。
杀出去重围后,如意带着鹫儿跃上坐骑。将鹫儿举到马背上时,她肩膀一沉,动作有瞬间的僵硬。
她揽着鹫儿,驱马狂奔,身后追着没被杀尽的狼群。狼群不依不饶地追了很久,但终于还是渐渐被抛远了。
不知到底奔跑了多久,如意终于放慢了马速,对鹫儿道:“没事了。”
鹫儿一直被如意保在身前,此时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嗯。”
如意一皱眉,扭转他的头让他面向自己,还像以往那般盯着他,命令道:“不许哭。”
鹫儿点头:“嗯。”但他眼中的泪水却越流越多。
又一道闪电闪过,鹫儿瑟缩了一下,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依稀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脆弱少年。如意一怔,眼神放柔了一点。犹豫了片刻之后,她伸出手去,拍了拍鹫儿的背。
鹫儿怔怔的看着她,似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确实是他的“师父”。
会在他最恐惧时杀过来救他,会在他受伤时蹲下来背他,会稳稳将他护在怀里,在他哭的时候拍他的背的师父。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如意,埋在她怀中,尽情地哭了起来。
如意有些手足无措,想推开他,却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嫌弃地道:“蠢,挨几句骂就要逃,还什么都不带,就一匹马,你能逃到哪去?下次还敢吗?”
——也还是那个完全不懂慈爱温柔为何物的师父。
但这一次鹫儿却再也不觉得师父是在骂他。
他哭着摇头:“再也不敢了,下次,我至少带两匹马,还有粮食,再逃。”
如意一愕,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最终粗声道:“还哭?!最多再哭一柱香,否则我杀了你。”
鹫儿闷闷地应了声:“嗯。”随即就哭得更大声了。
这时雷声轰隆隆地响起,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如意皱了皱眉,策动座骑,去附近寻找避雨之处。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处山洞,就在洞口燃起火取暖着,躲在洞中避雨。火堆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橘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山洞的石壁上,也映照在他们的身上。
如意给鹫儿包扎着伤口,这小少年还在抽抽搭搭地掉着泪。满洞都回响着他抽鼻子的声音,石壁上还映着他抽鼻子的身影。
如意有些不耐烦,抱怨道:“这么点小伤,哭个鬼。”
鹫儿道:“我、我也不想哭,就是忍不住。”
“有什么忍不住的,第一回遇见狼而已,以后多几回就知道怎么办了。”
鹫儿小声反驳道:“可我的脸和腿都伤了,回去以后,他们又会嘲笑我的。”
如意却问:“他们是谁?笑你什么?杂种,面首之子?”
鹫儿不答,咬住嘴唇,低下头去——这两个词是他的痛脚,纵使踩这痛脚的是他最重要的师父,该疼也还是会疼。只不过别人让他疼他会发怒,如意让他疼他却只感到难过。
如意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鹫儿,问道:“你心里一直在怨你娘,为什么要和一个面首在一起,为什么要把你生出来,为什么这么久连一个姓都不给你,为什么要让你一直被人瞧不起,对不对?”
鹫儿猛地抬头:“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不关心。”如意平静地看着他,“但我知道,就算你娘再不喜欢你,她也给了你这条命,没短了你的吃喝,锦衣玉食的把你养到十三岁,就算自己病得要死了,不得不离京养病,临走前还没忘了把你托付给娘娘。”
“我没求着她生我出来,天天被人叫杂种,叫面首之子,连个姓都没有的滋味,你根本就不明白!”
如意却道:“我当然明白,我也没有姓,没有名。”
鹫儿一愣。
如意面容平淡地告诉他:“我叫任辛,但小时候我娘只叫我丫头,我娘死了,我爹把我卖给朱衣卫。朱衣卫里的白雀不配有名字,按天干地支随便编号,我排到的就是‘壬’和‘辛’。”
鹫儿不肯信,反驳道:“天干地支一共才二十二个字,哪够用?”
如意望着火堆,说道:“白雀死得快,死了的,自然有后面人补上来。拼命活下来的,长得好看的,才配有更好听的代号,什么珍珠、珊瑚、琴瑟……不过,就算这样,跟我的那个侍女,都已经是第三个琉璃了。”
她说得极其平淡,仿佛早已习惯。但话语中的残酷,还是让鹫儿不寒而栗。
如意再次看向他,问道:“比起只服侍几个女人的面首,要对着无数男人献媚的白雀,哪个更低贱?”
鹫儿张口结舌。
如意话锋却又一转,道:“但我从来不避讳别人知道我当过白雀,因为但凡敢嘲笑我的人,都已经死了。只要你够强大,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你是面首之子,也没有人敢对你不敬。”
鹫儿不可置信看着她:“真的?”
如意摆弄着火堆,缓缓说道:“娘娘讲过,后肇的开国皇帝,是个奴隶。卫太祖的祖父,是个太监。可你听谁敢叫他们杂种、贱人?”
火光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映在鹫儿的身上。他眼中泪痕还未干,目光却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全碎了。
如意看着他,问道:“想让他们闭嘴,就得让他们怕你。你知道乱世之中,人最怕什么吗?”
鹫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兀鹫,”如意眼中映着火光,直直地照进了鹫儿心里,“因为战场上人一死,兀鹫闻到血腥味,就来吃肉了。别辜负了公主给你起的这个小名,要让他们像怕兀鹫一样怕你。
鹫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如意,只觉心口被那光重重地砸中了,他眼圈再度慢慢变红。半晌,他低声道:“好。”
如意从火堆边抽出一根树枝,恶狠狠地指着他:“不许哭,不许过来,不然我打你!”
鹫儿猛点头,脸涨得通红,却终于忍住了泪水。
如意却用那树枝从灰堆里刨出几只芋头,推给他:“熟了,赶紧吃吧。”
鹫儿早就已经饥肠辘辘,赶紧上前拾起芋头,烫得左手倒右手。却还是惊喜地破开芋皮,香甜地芋香味儿便带着白气扑鼻而来。他吞了吞口水,不顾滚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了几口后,却忽地想起什么。忍住饥饿,恭谨地把芋头碰到如意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如意:“师父,你也吃。”
如意合上眼睛养神,不耐烦地催促他:“我不饿,赶紧吃完睡觉!”
鹫儿点头,狼吞虎咽地吃完,便也学着如意的样子,躺在了山石边上。
石上寒冷,他不由打了个冷战。犹豫片刻后,悄悄地向着如意的方向挪动了一下。
如意皱了皱眉,却还是将他拖了过来,让他靠着自己。
鹫儿被如意圈住,眼睛一酸,低声道:“师父,你真好。”
如意冷笑:“呵,明天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这回偷跑,我会罚你站一整天的马步,站到你吐血。”
鹫儿像只小狗一样往如意怀里靠了靠,心满意足道:“我认罚。以后我会听话,我会好好跟师父学,以后也变成跟你一样强。”
如意却说:“别像我,我只会杀人。你是娘娘的外甥,必须得文武双全,以后学谋略,学兵法,做学问。”
“我就要像师父!”
如意把袖子盖在他眼睛上,替他遮住光。催促道:“赶紧睡!小孩子真烦人,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娘娘教你。”
鹫儿忙拉紧她的袖子,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他的呼吸便平稳下来。
如意确定他睡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凝眉解开自己的衣衫,扭头看过去——肩头的伤口,经历了一场与群狼的决战之后,刚才包扎后的伤口果然再度崩开了。
如意皱着眉,解去肩上浸血的绷带,重新为自己换药包扎。
撕下沾了血肉的绷带时,她疼出满头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鹫儿被这细小的声音惊醒,睁开眼,便看见了如意雪白的肩头。血淋淋的伤口吓得鹫儿立刻闭上了眼睛。然而半晌后,他又忍不住偷偷睁眼望过来。
跃动的火光下,赤红的伤口横在如意肩头,灼灼如红梅映雪。鹫儿愣愣地看着,半晌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向里。
如意换完了药,很快便重新回到鹫儿身边睡下。鹫儿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鼻端嗅到了轻微的血腥味。
他闭着眼,眼前却到处都是如意乱晃的伤口。他忍不住悄悄抓紧了领口,微微蜷起了身。
十六七岁时,鹫儿就已生得青竹般挺拔俊秀。三年之前他还是个被人群殴时需要琉璃去救、面对野狼时连眼都不敢睁的无用少年,三年之后在校场上比武,就已经能轻松打败琉璃了。
打赢之后,他便意气风发地看向场边,向着如意高声问道:“师父,这次鹫儿做得如何?”
那时如意就已经升做绯衣使了。她刚一起身,立刻有人为她解下披风。
她便取了剑,跃入场中,挑衅地扬起头,向着鹫儿一勾手指。
鹫儿当即便挥剑攻来。他剑术已很有些章法,有诱招,有猛攻,变化多端。
但如意仍是单手迎战,不过几招之间,就已将鹫儿击倒在地。
如意用靴子轻轻踩住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告诉他:“记着这屈辱,下一回,你就不会输。”
“是!”
鹫儿爬起身,再度攻上来。他悟性实在很好,进步神速,一日千里。
这一次,如意单手便感觉到了压力。几招过后,鹫儿的剑几乎和她同时架上了彼此的脖颈。
如意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微绽笑容。她颔首赞许道:“不错。”
日光映在她雪玉般皎洁的脸上,寒冰的黑瞳子里映着一脉柔光。鹫儿的心口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低了头,偷眼去看如意:“我赢了!师父赏我什么?”
如意把手中的剑扔给他,笑道:“青云剑。给你了。”
鹫儿爱不释手,但还是傲娇地抱怨:“就这个呀?”
如意横了他一眼:“娘娘赐我的,陨铁所制,沙东王的家传宝物,还嫌不够好?”
他这才诚实地流露出惊喜来:“真的?谢谢师父!”
如意皱眉,嫌弃道:“少说话,嗓子跟公鸭似的,真难听。”
这少年早已习惯,知道师父冷漠的话语里包含的是对自己独有的纵容,便越是一叠声地嚷嚷着缠上来,“偏不,师父,刚才我还有一招不明白……”
他一直追到校场边,陪如意一同入座,姿态亲密地缠着如意说话。
如意不时回答他两句。如意说话时,他就乖巧地坐在如意膝边,仰头看着如意,眼神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孺慕与暗恋。琉璃从旁边瞧见,暗暗地心惊。
如意说着便想起些什么,告诉他:“……从明日起,你就不必再来了。”
鹫儿原本还在痴痴地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呀,师父,我们要不要……”说着便突然觉出不对,愣愣地看着如意,“不来了?什么意思?”
如意道:“你既然能赢了我,日后只需自己练习,娘娘已经为你安排了名师,以后,你就进太学念书吧。公主府那个叫朱殷的亲随,琉璃试了他一年,还不错。以后就由他跟着你吧。”
鹫儿猛地站起来:“我不去!我只要师父您教我。”
如意规劝道:“你武功已有大成,除了杀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跟着太学的师父们好好念书学兵法,以后,才好为官做宰。”
鹫儿却说:“我不要为官做宰,我只想跟着师父您,我也要进朱衣卫!”
如意不悦道:“胡闹,朱衣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是长公主的儿子,娘娘心慈,自会替你安排前程,以后朝堂之上,自有你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