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暗波 (第2/2页)
“再论本朝盐法之利弊,譬如开中法初行时,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既充实了边储,又免了朝廷转运之劳,本是善政;但日久弊生,势豪占中、盐引壅滞,反而害民。所以要利弊并举,不可偏废。最后再提出一两条切实可行的改良之策,不必求大求全,但要能落到实处。”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当然,这只是我纸上谈兵,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各位才是读书人,我这些话,听听便罢了。”
“这哪里是纸上谈兵。”王书五体投地,“真为我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陈敬之却抬起头,看向花尧姝。
方才进门时他只匆匆一瞥,不敢多看。此刻隔着一张饭桌,他看清了这位女娘的模样。
她气质出众,眉眼温淡,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方才说话时微微侧头,坦然直视对方。
陈敬之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她开门时的落落大方,自己反倒不敢直视,窘迫得耳根发烫。
“姝姐姐读过很多书吗?”张怡听不懂什么盐铁,只是觉得花尧姝说得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问。
“算不上多。”花尧姝给她夹了片笋,“只是从前在家里跟着母亲学过一些。”
“那姝姐姐可以去考功名吗?”
“不能。”花尧姝笑了笑,“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那太可惜了。”张怡皱着小脸,转头看向苏禾,“小禾哥哥,我觉得阿姝姐姐比所有人都厉害。”
苏禾笑了:“我也觉得。”
王书:“附议。”
陈敬之把“阿姝”两个字嚼烂了,混着一口蜂蜜水咽进肚子里,在口腔和喉管蔓开一阵甜意。
众人笑起来,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便被笑声冲散了。
陈敬之的目光落在花尧姝身上。
她说“跟着母亲学过一些”,可方才那番话,从管子到开中法,从盐引之利到势豪之弊,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这哪里是“学过一些”?便是他们书院里的同窗,也未必能说得这样明白。
她的母亲,是什么人?
她又是怎样在闺阁之中,学来这些关于科场和官场的东西?
花尧姝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投去一眼,微不可查地点头打过招呼后,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陈敬之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尽。
“陈兄。”李鸣忽然凑过来,“你怎么不说话?哎呦,脸怎么红了?”
“热的。”陈敬之面不改色。
李鸣“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到底没有追问。
苏禾看了陈敬之一眼,微微挑眉,岔开话题:“蜂蜜水还有,谁还要?”
“我我我!”张怡举手。
陈敬之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在意,就再也假装不了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