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街绣坊的哭声 (第1/2页)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着“咯吱”的轻响。陈野走到西街绣坊门口时,木招牌正晃悠着,“绣”字的最后一笔脱了漆,像根没绣完的线头。
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当”的一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有人吗?”陈野往里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正是昨天打电话的绣娘,姓李。
“你是……陈先生?”李绣娘的声音还有点哑。
“是我。”陈野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墙上挂满了绣品,牡丹、喜鹊、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颜色却都偏暗,像是被岁月浸过的旧布。
“快进来吧。”李绣娘侧身让他进屋,手指绞着围裙角,“那鞋子……还在呢。”
陈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柜台后的长桌上,放着个红木托盘,托盘里摆着双红绣鞋。
鞋帮是暗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鸳鸯,鸳鸯的眼睛用黑琉璃珠钉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却磨得发亮,后跟处甚至磨出了个小窟窿。
诡异的是,鞋口处的缎面微微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它……一直这样?”陈野的声音放轻了。
“嗯。”李绣娘往墙角缩了缩,“后半夜开始的,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还伴着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陈野走到长桌前,蹲下身。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胭脂的香气,很旧的那种胭脂味,像奶奶压在箱底的香粉盒。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鞋帮,绣鞋突然轻轻颤了一下,鞋口处溢出一滴水珠,顺着缎面滑下来,落在托盘里,发出“嗒”的轻响。
那水珠是浑浊的,带着点暗红色,像掺了血。
“别碰!”李绣娘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昨天我碰了一下,指尖就起了个水泡,现在还疼呢。”
陈野缩回手,看向她的指尖。果然,右手食指上有个亮晶晶的水泡,周围泛着红。
他从背包里拿出爷爷的账本,翻到画着绣鞋的那页。除了“红绣鞋,鸳鸯配,泪未干,人不归”,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用朱砂写的,颜色发暗:
“绣鞋泣,为情痴,三寸金莲,盼君归。”
“归不归?归不归?”
“民国二十三年,冬,雪覆青石板。”
民国二十三年,比红雨衣女人的故事早了快八十年。
“那个找鞋子的老先生,什么时候来的?”陈野问。
“大概三天前。”李绣娘回忆着,“穿件灰中山装,拄着乌木拐杖,说话声音沙沙的,像漏风的风箱。他说他妻子叫秀兰,当年嫁给他的时候,陪嫁里就有这双红绣鞋。”
“他还说,秀兰走的那天,穿着这双鞋,说是去路口等他,就再也没回来。”李绣娘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也下着雪,跟账本上写的一样。”
陈野的目光落在绣鞋的鞋底。磨出窟窿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布层,有一层是浅蓝色的,像是被水浸过,又阴干了。
“他知道秀兰去哪了吗?”
“不知道。”李绣娘摇摇头,“老先生说,他找了一辈子,从青丝找到白发,就想知道她到底是走了,还是……没了。”
话音刚落,红绣鞋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鞋口处的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托盘里很快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
“呜……呜呜……”
哭声真的响了起来,不是小猫叫,是女人的呜咽,细细的,从鞋里钻出来,缠在耳边,像有根丝线在往骨头里钻。
陈野的后背泛起寒意,他猛地拿出铜镜,对着红绣鞋照了过去。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鞋,是个模糊的影子——梳着发髻的女人,穿着红棉袄,站在雪地里,脚尖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的脚边,放着双红绣鞋,鞋帮上的鸳鸯被雪打湿,颜色发暗。
“秀兰?”陈野试探着喊了一声。
影子晃了晃,慢慢转过身。脸看不清,只能看到她手里捏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睛,帕子湿淋淋的。
哭声更响了,托盘里的水开始冒泡,像烧开的水。
“她在等那个老先生。”陈野突然明白了,“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李绣娘捂住嘴,眼圈红了:“那老先生……看着真可怜,背都驼成虾米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说是当年找秀兰的时候,在雪地里摔断了腿。”
铜镜里的影子突然开始后退,往远处的巷口飘去。巷口的雪地里,站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穿着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是他!”陈野指着那个背影,“是年轻时候的老先生!”
影子看到男人,突然加快了速度,像是想跑过去。可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不要……”影子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带着哭腔,“等等我……”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可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雪在飘。他皱了皱眉,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影子彻底消失了,铜镜里又变回了红绣鞋的样子。鞋里的哭声停了,托盘里的水慢慢变清,最后蒸发成一层白印,像没存在过。
红绣鞋也安静了下来,缎面上的鸳鸯像是活了些,黑琉璃珠的眼睛里,好像映出了点什么。
陈野把铜镜收起来,心里堵得慌。他拿起红绣鞋,这次没觉得烫,缎面凉凉的,像握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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