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亮之前 (第2/2页)
电话那头传来模模糊糊的女人说话声,接着,一个嫩生生、带着刚睡醒迷糊劲儿的小闺女声儿传过来:“爸爸?”
就这一声“爸爸”,程野眼泪“哗”就下来了,他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才带着哭音应道:“哎!哎!闺女爸爸在这儿呢,爸爸想你啦,你在家好好的,听妈话爸爸很快就家去”
他对着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舍不得挂。我跟王娟听着,心里都堵得慌。那枚银锁,像块大石头,压在我们每个人心口。
等程野好不容易挂了电话,把脸抹干净,情绪稳当点了,我才试探着问:“家里没啥事儿吧?”
“没事。”程野摇头,眼圈还红着,“都挺好。就是我闺女早上赖床,让她妈叨叨了两句没别的。”他说着,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红布包的那个口袋位置,眼神暗了下去。
看来“血嗣不宁”的报应,暂时没立刻应在程野闺女身上。是那新锁当了“抵押”,暂时顶住了?还是时辰没到?又或者咱之前猜错了?
不知道。也不敢往深了想。
王娟把车开得飞起,窗外山影子嗖嗖往后跑。我们谁也没提再回来,或者把这事儿捅出去。咋说?说咱按一本破县志找李自成宝贝,结果撞邪了,还了个小孩魂儿,还搭进去一把长命锁?谁信?就算信了,会不会招来更大麻烦?
这事儿,只能烂在咱仨肚子里。
晌午头,我们总算看见了栾川县城的轮廓。熟悉的、带着灰土和汽车尾气味儿的空气,乱哄哄的人声,街边小店的招牌这些平常觉得俗气吵闹的景儿,现在看着却让人踏实,像重回人间了。
我们在县城边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把身上那层山里的寒气、泥腥味和冷汗都冲干净。换了衣裳,瘫在床上,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一闭眼就是那翻腾的潭水、煞白的骨头手和红衣小孩黑洞洞的眼珠子。
我们睡了一下午,天擦黑才饿醒。在旅馆附近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硬菜,开了瓶白酒。谁也没客气,闷头造,像要用这烟火气把过去两天的惊悚和晦气都顶出去。
几杯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也慢慢多了。
“那本县志,还有李顺友的破本子,咋整?”王娟抿了口酒,问。
我想了想:“县志留着。批注虽然是个坑,可书本身是老物件,值俩钱。李顺友那本子”我顿了顿,“烧了吧。里头玩意儿太邪,留着是祸害。”
我们都同意。有些秘密,就该跟着知道它的人一起埋了。
“咱这趟”程野端着酒杯,眼神发直,“算白折腾了吧?钱毛没见着,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命保住了,就不算白跑。”王娟说,看了程野一眼,“你闺女也好好的。”
程野点点头,没再说话,一仰脖把酒干了。
我知道,他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那枚银锁,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他闺女,另一头,不知道拴在潭底哪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接下来啥打算?”我问。
“回家。”程野说,“我得回去瞅瞅我闺女。”
“我也得歇一阵。”王娟揉了揉太阳穴,“这趟费神。”
“我也是。”我说。其实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没着没落。折腾这一大圈,除了捡回条命和一肚子后怕,好像啥也没落下。哦,还有那枚永昌通宝,嵌在石头盒子上了。那卷烂皮子,沉潭底了。李顺友的望远镜,碎了。就那本民国县志,孤零零在包里躺着。
这就是咱“铲地皮”铲出来的“宝”。
吃完饭,我们回旅馆。王娟拿出李顺友那本笔记,还有那几张发黄的毛边纸批注原件。我们在房间卫生间,用个破铁盆,点把火烧了。纸在火苗里卷曲、变黑,化成灰,那些关于贪心、害怕、背叛和诅咒的字儿,都跟着青烟散了。
看着最后一股烟没影了,我们心里好像松快了一丁点儿。
第二天一早,我们结了房钱。王娟开车把我和程野送到长途汽车站。咱得各自坐车回家。
临走前,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以前都没正经留过。
“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王娟看着我们,难得说了句软和话。
“嗯。你们也是。”程野点头。
“问题不大!”我习惯性秃噜出一句,说完自己都一愣,然后仨人都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
这句口头禅,以后再说出来,估计味儿就变了。
坐上回家的长途汽车,看着窗外嗖嗖倒退的景儿,我靠在脏了吧唧的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闪回这两天的零碎:县志上的批注、幽深的潭水、没字儿的碑、小小的脚印、红衣小孩、一堆骨头、巨大的骨头手、沉底的石头盒子、程野扔出去的那道银光
还有最后那仨字儿:“路引对”。
对了吗?
兴许吧。
至少,咱活着爬出来了。
汽车颠簸着,往远处开。北涧,老君山,那墨绿的黑水潭和没声儿的断崖,都甩在后头了。
可我晓得,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它会在某个半夜,悄悄摸进梦里。
或者,在听见哪个小孩笑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