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汝水渡口 (第2/2页)
漕帮,盐枭,渡口的厘卡,码头上吃水钱的几股地头蛇……
江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
这些东西,比金子还金贵。秦伯说过,人到了生地方,先别急着出头,先把这地方的“水深水浅”摸清楚——哪块石头底下有蛇,哪块木头是空的,踩稳了,才不至于一脚踏空,摔个粉身碎骨。
“小哥你听我一句,”周货郎压低声音,“这渡口眼下是非之地,你要往中州腹地去,明儿一早就走,搭那趟去汝阳的客船,别在这儿多留。”
他想了想,又从担子最底下,摸出一小块用油纸裹着的、黑乎乎的东西,硬塞进江砚手里。
“这是上好的伤药,自家熬的,止血生肌。”老周道,“值不了几个钱,可关键时候,能救命。你这一路往南,少不了用得着。”
江砚要推。
“拿着!”老周把眼一瞪,“你救我一条命,我送你一块药,这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往后你要在汝水这一带行走,报我老周的名号——清水镇、汝阳城,跑单帮的,没有不认得我的!”
江砚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伤药,心里微微一动。
他这一路南下,遇见的,多是抢他、坑他、防着他的。像老周这样,受了点恩、便要掏心掏肺还回来的,少。
他把那块药,仔细地,收进了药箱。
“多谢周大哥。”
江砚点点头,把那句“清水镇、汝阳城”,也一并记下了。
—
他记下了,却没走成。
那一晚,江砚在渡口一处破败的河神庙里借宿。庙小,挤了七八个跟他一样南下的穷汉。
后半夜,他被一阵动静吵醒。
庙门口,墙角里,有个人。
借着月光,江砚看清了——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靠着墙根坐着,腰里别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他面前的地上,摊着几张油腻腻的纸牌,几枚铜钱。
那汉子正盯着那几枚铜钱,一脸的菜色,嘴里骂骂咧咧。
“输了……又他娘的输光了……”
他抓起最后一枚铜钱,狠狠地往地上一掼,然后抱着脑袋,蹲在那儿,半晌不动。
江砚原不想多事。
可那汉子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直勾勾地,落在了江砚的药箱上。
—
那是一种江砚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穷途末路,走投无路,盯着别人身上一点值钱东西的眼神。
在沈家村,江狗剩抢他口粮时,是这种眼神。在汝水隘口,那横肉兵卒夺他药箱时,是这种眼神。
江砚的手,悄悄地,按住了贴身的药箱,也按住了药箱里那本手札。
他没去碰那支笔。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迎上那汉子的目光,淡淡地、却清清楚楚地,开了口:
“看上我这箱子了?”
那汉子被他这一句噎住,愣了愣。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似笑非笑:
“……小子,眼挺尖。”
他把腰里那把刀,往身前一横。
“你这箱子,看着不值钱。”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刀鞘在掌心一拍,“可你这人,瞧着面生,像是揣着点东西的。”
“识相的,留下买路钱,我罗十三,今晚就当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