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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铁板一块

  第九十五章 铁板一块 (第1/2页)
  
  咸丰三年正月初一,何府大院的鞭炮从卯时响到辰时,红纸屑铺满了整条柳花巷。何安过了年就十岁了,个头窜到何成局胸口,声音开始变粗,蹲在院门口点鞭炮时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捂着耳朵跑开,而是点着了慢悠悠站起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炮仗在巷子里炸响。彭幼楚今年没有端年糕从天井跑过——她如今是何府厨房的二把手,周巧儿手把手教了她好几年,今年周巧儿终于放心把年糕交给她独力完成。何成局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彭幼楚端着一碟红糖年糕从厨房出来,脚步轻快而稳重,碟子端得平平的,再也没有被门槛绊倒。
  
  “当家的,尝尝。”彭幼楚把年糕放在正堂桌上,脸上带着几分自信的笑。何成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糖分正好,软糯适中,比去年更有嚼劲。彭幼楚得了夸奖,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当年在春香楼她是七房妾室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如今三十二岁了,反而越来越沉稳。
  
  秦舒云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誊好的咸丰二年总账。联市武装巡逻队从三百人扩到一千人,每月饷银两千两;佛山、惠州、潮州三条电报支线全部贯通,联市的消息网从广州城延伸到了整个南粤沿海;火器工坊的第一门后装线膛炮样炮已铸造完成,射程和精度全面超越虎门炮台原有的前装滑膛炮;怡和洋行的五万两违约金已全部用于扩建武装巡逻队和电报支线。整整一页纸的数字,最后一行是秦舒云用朱笔写的备注:“咸丰二年,联市收支平衡,略有结余。广州城防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这四个字,何成局在虎门炮台的电报房里见过。那是去年秋天陈玉成敲下的第一封电报,如今这四个字被秦舒云写进了账本里。他合上账本,把秦舒云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手指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薄茧,这双手从柳花巷小四合院拨到了何府账房,又从何府账房拨到了联市总账房,拨了整整十二年。他说这四个字写得最好,秦舒云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正月初八,佛山电报支线正式开通。梁铁海在冶铁铺子里亲自敲下第一封电报,电文只有六个字——“佛山铁,已送达。”何成局在知府衙门的收报机上看到这六个字时,正与方世宏商议今年火器工坊的生产计划。他让电报员回了一封同样简短的电文——“广州城,已收到。”从佛山到广州,快马加鞭要跑大半天,电报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方世宏对电报的热情与日俱增。他在潮州的商号已经预留了电报房的隔间,只等潮州支线贯通。他的构想是将来联市总部在广州,佛山管铁,潮州管船,惠州管粮,四条电报线把整个南粤沿海穿成一张网,哪里出事广州都能第一时间调兵。何成局说这就是联市未来的方向——不是帮会,不是衙门,是一张网。
  
  正月十二,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的样炮试射。靶场设在虎门炮台后山,靶标是用三层铁甲板叠成的模拟战舰侧舷。梁铁海亲手装填了第一发炮弹,炮声震得山上的飞鸟扑棱棱散了一大片。炮弹精准贯穿三层铁甲板,嵌入了后方的石壁里。方世宏拿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走私二十年,在伶仃洋上见过无数洋人战舰,最怕的就是英国人这种后装炮。现在广州城自己也能造了。
  
  何成局问量产需要多久。梁铁海说样炮试射成功不等于量产——炮管钢的模具精度还需要再调,冶铁铺子正在扩建新的铸炮车间,首批量产至少还要三个月。方世宏说三个月后他让方家的商船把英方后续提供的钢材全部运到广州,这批钢材铸炮,铸出来第一门就摆在虎门炮台最前沿,炮口对准伶仃洋。
  
  正月十五元宵节,何府正堂的家宴散席后,黄飞鸿与何成局坐在演武场边上。黄飞鸿如今十三岁,炼体境三阶,比去年又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粗。宝芝林今年的新收弟子比去年多了一倍,方少游已经能独立带师弟们练基础拳法了。他说他爹当年说过,宝芝林收徒不看资质看品行——这句话他一直记着。何成局看着演武场上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面,点了点头。
  
  二月初二,何成局在书房里打坐。气核上的暗纹越来越密,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光洁的老玉,每一条纹路都是一年的修为、一场战斗、一个他放不下的人。他驱动阴阳二气将罡气向外推——一尺、两尺、三尺,到三尺时罡气明显比以前更绵密了。从前罡气像一层硬壳,现在像一团极黏稠的雾气,落叶飘入三尺范围之内不会立刻被弹开,而是被一股柔劲缓缓推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落叶下方轻轻托着。他收了功,看着自己的手掌。宗师境稳固之后,他的心境也变了,以前练功追求的是“放”——把气劲放出去,越远越好,越猛越好。现在他追求的是“收”——把气劲收回来,收到方寸之间,收放自如。
  
  何平从回廊那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扶着演武场的石墩站定,仰着头问他在做什么。何成局蹲下来平视着女儿,说他在练功——练一种不用力气的功。何平说练功不用力气怎么练,何成局笑着伸出手掌,掌心向上,让她看他的手掌——上面什么都没有。他缓缓运气,掌心慢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何平瞪大了眼睛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爹爹练了十二年的东西。何平伸出小手去摸那片光晕,手指触到光晕的瞬间被一股柔软的力量轻轻弹开,说不疼。何成局收了功,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这层光晕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护着她们的。
  
  三月初一,太平军残部再度下山。这一次不是抢粮,是复仇。清远县城去年被陈玉成打退的那批残部,在北边山里熬过了整个冬天,等雪化了,人也疯了一半。他们的首领集结了大约六百人趁夜突袭清远县城北门,目标是陈玉成本人——去年投降朝廷的太平军叛将,太平军最恨的就是这种“反骨仔”。陈玉成早有防备,事先在北门外挖了三道暗壕,每道暗壕后面埋伏了五十名配备后装枪的巡逻队员。太平军刚冲到第一道暗壕就被交叉火力打懵了,扔下近百具尸体往北溃退。陈玉成带人追出十里,在北边的山隘口截住了残部首领,亲手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用缴获的太平军腰刀抵在他喉咙上。
  
  他没有杀他,而是把刀收回去,让他带句话给山里剩下的太平军——“我也是从太平军出来的。杨秀清当年给了我一个馒头,我记一辈子。但你们抢老百姓的粮,杀老百姓的人,这就不是我欠太平军的了,是你们欠老百姓的。我今天不杀你,不是不敢杀,是不想再杀太平军了。回去吧。山里种地也好,出来投降也好,别再来清远。下次我开的就不是枪了,是炮。”
  
  残部首领带着残兵消失在了北边的山隘里。陈玉成回到清远县城,在城头上站了很久。何成局收到电报时已是深夜,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龚文问要不要把陈玉成调回广州,何成局说不用——他做得对。这个人心里有一杆秤,左边放着杨秀清的馒头,右边放着清远百姓的命,右边比左边重。
  
  三月十八,余姚姚的生辰。何成局送她的礼物是一套新刻的印章,一共两枚,一枚刻着她的名字“余姚姚”,另一枚刻着“何余氏”。用的石料是他从伍秉鉴那里求来的寿山芙蓉石,温润细腻,色泽淡雅。印钮雕的是桂花——她每年生辰他都在桂花树下陪她坐一会儿,今年桂花还没开,他就把桂花刻在印章上。余姚姚接过印章时何安在旁边问爹,你为什么每年都送娘不一样的东西?何成局说因为每年都不一样——每年她都不一样,每年他看她也不一样。十一年的夫妻了,她看他也不一样。余姚姚没有说话,只是把印章收进妆匣里,跟那支素银簪和桃木簪放在一起,两个人心照不宣,缠绵在一起……继续……额……,汗水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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