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 (第2/2页)
“王爷,恕末将直言……”
“不要说了,医官自有定论。”
号角声响起。
接着,战马嘶鸣和刀枪碰撞的厮杀声急急传来。
柳沐言躬身,转身走出中军帐。
————
御药房,有年长的太医揶揄道:“这个月的俸银没了,得要沈医士管口粮。”
于是,又有人接话:“以后边军的军药,还得请沈医士费心了。”
沈安只当没听见。
他坐在药架前,面前摊着太医署的药方存档。
陈将军的药方,洋金花超常三倍。他把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抄下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单看每一味,草乌祛风除湿,洋金花定喘止痛,细辛温肺化饮,白芷通窍散寒。皆是常用猛药。
但这四味药凑在一起,性质全变了。
洋金花的麻,压住了草乌的毒;白芷的升散,引着细辛直透骨髓。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向天借命。药劲一过,经脉如蚁噬火烧,比断骨更甚。这不是药瘾,这是把人的痛觉阈值活生生拉高,再狠狠摔碎。
难怪陈将军离不开它。不是他想吸,是他的骨头若不靠这药压着,便一刻也活不下去。
他想起他爹留下的那行批注: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李院判走过来。
“沈医士,边军要案,可有眉目?”
“回李大人,下官愚钝,尚无头绪。”
李院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方。
“后生可畏。相信沈医士不久便可查个水落石出。”
李院判说着,转身走了。
一众医官或睁眼或侧目,往这边看了看。
沈安把方子放下,闭上眼睛。
太子的药里也有草乌——药方不一样,但毒是一样的。
有人在太子的药里加草乌,在边军的药里加洋金花。
同一种手法,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戥子发出叮当碰撞的轻响。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他将这几味药放入研钵,碾成粉末。加水,置于小火上煎煮。屋内弥漫起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
待药汤凉透,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太苦,苦得舌根发麻。
他闭目静坐,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
半个时辰过去。除了指尖微麻,心跳呼吸竟无大碍。
沈安睁开眼,看着空碗。
水煎慢火,药力缓释,毒性被水气化解了大半。可陈将军是武将,若是在宴席上……
他猛地看向方子上那几味药的排列顺序。草乌、洋金花在前,细辛在后。细辛性烈,走窜极快,在这里不是为了温经,是为了“开路”。
但这还不够快。除非……服药的时候,体内本就有一股更猛烈的“热流”在等着它。
酒!
酒是大热之物,入喉即行遍全身。若先饮酒,血脉贲张,再服此药,细辛借着酒劲,瞬间就能把草乌和洋金花的毒性带进心脉。
那不是治病,那是直接把毒药打进心脏!
这不是药方。这是一杯裹着糖衣的鸩酒。
若有人将这包药粉悄悄撒入酒杯,或者劝诱服药者饮下一杯酒……
沈安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
后宫,蓬莱岛。
大红灯笼一排又一排,烛火通明。
难得如此热闹,尽管皇上坐在那里,欢声笑语仍络绎不绝。
秦芷月,吏部尚书秦元首的千金。身穿鹅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映得她那张鹅蛋脸分外动人。
此刻,正坐在皇后娘娘旁侧,柔眉细眼地和娘娘一问一答。
皇帝举起杯。
席上,霎时安静下来。
“月满乾坤,家国同庆。愿我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皇帝饮了玉盏中的仙酿。
一时,觥筹交错声、互道安好声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陈将军的案子,查得如何了?”皇帝提起玉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太子道:“儿臣正在查。”
皇帝没再多问,转到今日的正题上:“这桩婚事,定下了。”
太子握着杯子的手悬着,他感觉有两双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一双是热烈、期待的。
还有一双,他不敢看,也不能看。
但那双眼睛刺过来,却是冰冷的。
“儿臣……父皇可否容儿臣斟酌……”
皇帝放下玉箸,起身,离席走了。
太子浑身空虚一般,直直地坐着,直觉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他看了看母后。
皇后正拉着秦芷月,说个不停。苍白的脸上,难掩许久难得一见的笑意。
月色正浓。
那轮明晃晃的明月,如同眼前的玉盘,散发着朦胧的柔光。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
“勿饮酒。”
太子抬头看去——沈安手里捏着方子,往这边狂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