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12、萧王批奏笑谈间,妖女之说成笑谈 (第2/2页)
“《农事杂录》已送达目标人物,对方阅后未有任何异常举动,继续日常劳作。所立石碑文字清晰,内容为民谋利,无煽动之语。百姓对其信任度持续上升。”
当时他看完,也只是“嗯”了一声,便搁置一旁。如今再回想,那本不起眼的农书,或许正是开启某种局面的钥匙。而那个收下书、看过密信、却不动声色继续种地的女孩,才是真正握得住钥匙的人。
他忽然觉得倦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面对整个体制运转迟滞所带来的疲惫。每天有上百份奏章涌来,九成说的是鸡毛蒜皮,剩下的一成里,又有九成是在互相攻讦。真正关乎民生疾苦、国家根基的事,反倒淹没在一堆“礼制争议”“祭祀流程”之中。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荒地上,用最朴素的方式,做着最实在的事,却被冠以“妖女”之名送上他的案头。
他放下手中奏折,揉了揉眉心。动作轻微,却泄露了一丝倦意。
文书郎见状,连忙上前收拾案上文件。当他拿起那份批了“非妖”的奏章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此件是否需抄录副本,存档备案?”
“不必。”萧景珩道,“原件留底即可。”
“那……是否要下发地方核查?”
“不用。”
“可若其他官员追问?”
“就说本王已阅,结论明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谁再拿这种奏章来烦我,让他先去望禾原住三个月,回来再说是不是妖。”
文书郎心头一震,连忙应下。
他知道,这话等于给整件事盖了棺定论。从此以后,没人敢轻易拿“妖女”二字上奏参人。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王爷笑了。
一个从不笑的人笑了,说明事情在他眼里已经荒唐到了极点。
书房重归寂静。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了一角的奏折堆上。萧景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片新垦的田地,绿苗初长,风吹过时起伏如浪;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大声朗读着一条条公约……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却莫名觉得熟悉。
就像小时候,母妃病重时曾对他说:“将来若有一个人,能让百姓不靠施舍也能活下去,你要护住她,哪怕天下人都说她是妖。”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让别人也能好好活着。这种人,不该被叫作妖女,该被叫作——希望。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宫墙巍峨,殿宇森严,一切如旧。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他没有下令,没有调兵,没有启动监察程序。他只是批了两个字,然后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他对那个名叫陈宛之的女子,产生了兴趣。
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关注。
就像猎人看见山间一闪而过的鹿影,明知追上去未必抓得住,却忍不住想看清它的模样。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志,翻到江南地理图卷。手指顺着河道滑动,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望禾原。
他用指甲在那位置轻轻划了个圈。
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此刻,京城街头已有早市喧闹声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声、铁匠铺叮当响,混成一片人间烟火。而在这座王府深处,一切依旧安静如初。
没有人知道,一份原本可能引发大狱的奏章,已被轻描淡写地压下。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远在南方的普通女子,已在权力中心留下第一道印记。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始于谣言的风波,终将以一笑收场。
而那笑声背后,藏着的不是轻蔑,而是认可。
萧景珩回到案前,继续批阅下一本书吏呈上的《各地学堂经费申请汇总》。他一笔一画地写着批复意见,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的左手,又一次不自觉地摩挲起了袖中的残玉。
那块玉,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但它出现了,就像那个名字,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让那种人,被当作妖怪处理。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书房青砖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挺直如松,静默无声,却撑起了整座屋子的重量。
与此同时,远在江南的望禾原,陈宛之正蹲在北区田头,教一个孩子辨认稗草和稻苗的区别。她伸手拔起一株杂草,扔进筐里,阳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闪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京城一座王府的案头,旁边有两个朱红大字:非妖。
她也不知道,有一双眼睛,虽未曾相见,却已将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只知道,冬小麦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一片起伏的海。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准备去查看南坡水渠的加固情况。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