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楔子 万国舆图 (第1/2页)
地震来袭的那一刻,周明远脑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他还没来得及把永乐元年十一月乙亥那条关于安南的记录抄完。
时间倒回半年前。
周明远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份过期档案,走进那个他待了三年都没进去过的房间。市局办公楼最东头的档案室,门牌上的漆字掉了一个“案”,剩下“档室”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挂了不知多少年。平时门锁着,钥匙在办公室主任老秦那儿。老秦快退休了,对这扇门的态度跟对他那盆养了八年不开花的君子兰一样——懒得管。
可那天局里接到省厅通知,要整理近二十年来的重大安保方案。老秦翻了翻台账,说十多年前有一次大型活动的安保方案应该还在档案室里,让周明远去找。
“钥匙在抽屉里,自己去拿。”老秦头也没抬,“找完了锁好,别让人进去乱翻。”
周明远拿了钥匙,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照得满墙的铁皮档案柜泛着冷光。
他是学中文的,高中读的却是理科。高考那年填志愿,第一志愿报的计算机,滑档了,调剂到本省的师范大学中文系。四年下来,书读了不少,但要说精通,那是真没有。毕业那年考公务员,又是调剂——报的市委宣传部,分到了市公安局。领导看他学中文的,直接安排到办公室做文字工作。这一做就是三年,写报告、整档案、编信息,日子不坏也不好,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喝不出滋味,但也渴不死人。
他顺着铁皮柜上的年份标签一路找过去,手指停在了一个贴着手写标签的柜子前。标签泛黄,钢笔字迹已经褪成浅褐色——“2008奥运会安保方案”。柜门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周明远一个个翻过去,翻到最底层时,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档案袋,而是一个卷起来的纸筒,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薄膜。
他抽出来,拆开了塑料膜。
纸筒展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一幅地图。不是现代印刷的地图,纸张泛着陈旧的米黄色,墨迹是手工绘制的痕迹——毛笔勾勒的线条、细密的海波纹、用朱砂点染的山脉。整幅地图被裱在了一层薄薄的绢帛上。
他的目光从边缘往中央移动,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幅世界地图。最中心不是欧洲,不是大西洋,而是一片他用手指就能辨认出来的土地——大明。北京被标注为“京师”,南京为“南直隶”,各省名称清晰可辨。在大明的周围,是朝鲜、日本、琉球、安南。他的目光继续向外移动——印度、波斯、阿拉伯、非洲。欧洲被挤在地图的左上方。在遥远的海面上,一片巨大的南方大陆被标注着“墨瓦蜡泥加”。
周明远的手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坤舆万国全图》。明万历三十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与中国学者李之藻合作,在北京刻印了这幅中文世界地图——这是中国第一幅完整的经纬世界地图。原刻本国内已失传。
他翻到图的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公元二〇〇〇年,北京图书馆据明万历三十年刻本影印。”下面还有一个编号——“012/500”。五百份之一。
他把地图卷起来时,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安南。大明正南方,那片狭长的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盯着那两个字看那么久。地图卷完,他小心放回原处。
那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开始查资料,买书,跑省图书馆。他查阅的重点是永乐朝——迁都北京、郑和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几乎明朝前期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这一朝。他的主要史料来源是《明太宗实录》,省图藏的是一九六二年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影印的明红格抄本,每次翻开,墨迹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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