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个人的秘密 (第1/2页)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从附中回来的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开始写日记。
这个决定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她从小到大写过的日记本不少于十本,每一本都只写了前面几页就放弃了。最长的一次坚持了十一天,最后因为某天实在太累忘了写,第二天就再也没有翻开过。她不是那种有毅力的人,琴练到手指发酸就会停下来玩手机,乐理学不懂就会趴在桌上发呆,答应赵小棠一起去跑步跑了三天就因为“今天天气不好”而放弃了。
但她想为李浚荣坚持一次。
不是为别的,是为他。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淡粉色的笔记本,是她高三毕业那年买的,想着“大学一定要开始写日记”,然后写了一周就忘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日期和一句话——“今天开学了,有点紧张,希望大学生活一切顺利。”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大小,一看就是刚开始写日记的时候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过去。第二页写着“今天认识了林舒窈和赵小棠,她们人很好,但我总觉得赵小棠会欺负我。”字迹已经稍微潦草了一点,但还算能看。第三页到第七页写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第八页开始全是空白,白得像冬天的雪地,等着什么人踩上去留下脚印。
她翻到第八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和李浚荣回了附中。”
然后她停下来,咬着笔帽,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她的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大礼堂的暗红色幕布,琴房的立式钢琴,他那双在三年前的角落里就已经开始注视着她的深黑色眼睛。所有的画面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不知道该先捞起哪一颗米粒。
算了,想到什么写什么吧。
“他带我去了三年前那间琴房。315。门上贴的号码牌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琴凳的皮面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海绵还是黄色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记得,那间琴房的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会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钢琴的右侧。我每次练琴都喜欢坐在那个阳光正好能照到琴键的位置,像是给自己占了一个专属的小天地。我以前从没注意过那间琴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它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他一关注就是三年。”
“他蹲在我面前,给了我一颗草莓糖。那个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不是练习过?是不是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要把糖放在我的左手心而不是右手心?是不是在口袋里准备了不止一颗糖,怕自己太紧张把糖弄掉了?”
“也许他真的练习过。在他想象过的一千多个版本里,每一个版本都有这一幕——他蹲下来,给我糖,说‘吃颗糖,甜一下’。他一定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很多次,多到可以精准地复刻三年前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我嚼了七下才咽下去。三年前的事情,他记得。嚼糖的次数,他记得。眼泪先从哪只眼睛掉下来,他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我差点以为他在背课文。但我后来想,也许只有把一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很多遍,再说出来的时候才能那么平静。”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笔记本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考古学家,正在挖掘一座埋藏了三年的宝藏——那些细节被时光的尘土覆盖了,但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擦干净,摆在她面前。
“他说,我不会再在台下等你了,我会在你身边。”
“我问他保证吗?他说保证。”
“我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得很好听,而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用三年证明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手机、充电宝、一包纸巾挤在一起。枕头鼓起来一小块,她躺下去的时候觉得有点硌,但没有把它拿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硬硬的,小小的,压在枕头底下,像一颗藏在棉絮里的种子。也许有一天它会开花,也许不会,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赵小棠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看到邱莹莹正趴在被窝里写字。
“你在写什么?”赵小棠顺手擦了擦眼睛,眼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眼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日记。”邱莹莹头都没抬。
赵小棠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看了邱莹莹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写日记?你不是说写日记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事情吗?”
“以前觉得无聊,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什么好写的,现在有很多很多。”
赵小棠沉默了两秒,走到她床边,探头看了一眼。邱莹莹“啪”地一声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护着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不看就不看,”赵小棠翻了个白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根本不在乎”,但她的脚步在走向洗手间的时候明显放慢了,像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就是写李浚荣吗,我不用看都知道写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你的左手会不自觉地摸右手的中指——那个弹琴磨出茧的地方。你刚才写日记的时候,摸了不下十次。”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确实在摸右手中指上的茧——那块硬硬的、微微泛黄的皮肤,被琴键打磨得光滑而坚韧,像一个刻在她手指上的印章。
赵小棠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之前丢下一句话:“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但观察力为负一千。你以为你在写秘密日记,实际上你脸上写着‘我在写关于李浚荣的日记’。全宇宙都看得到,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邱莹莹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在心里把赵小棠骂了一百遍。
但赵小棠说得对,她确实在写关于李浚荣的日记。不只是今天,从昨天开始,她打算每天都写。写他们一起做的事,一起去的地方,一起说的话。写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看她时眼睛里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光。
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不是因为怕忘记——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而是因为她想留下证据。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三年时间,默默地爱着她。
而她也爱着他。
今天李浚荣有课,从早上八点上到中午十二点,四节连堂,中间只有十分钟的课间休息。邱莹莹看了看课程表——法学院大三的课表像一张被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除了周四下午有个稍微长一点的空白,其他时间几乎都是满的。
她不知道法学院的学生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的课表已经很忙了,每天练琴至少三四个小时,再加上乐理、和声、音乐史这些理论课,一周下来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硬邦邦的没有水分。但李浚荣的课表比她还要满,而且他除了上课还要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还要准备模拟法庭的比赛,还要——陪她。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决定今天不打扰他。让他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她自己去练琴,自己去食堂,自己回宿舍。做一个独立的、不粘人的、不给男朋友添麻烦的合格女朋友。
这个决定在她看到食堂里有人吃糖醋排骨的时候动摇了零点三秒,但很快她又坚定了下来。她可以一个人吃饭。她又不是没一个人吃过饭。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在认识林舒窈和赵小棠之前,她经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找空位,一个人把整盘菜吃完,一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打好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把糖醋排骨照得亮晶晶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吃了。也许是打菜的阿姨今天手抖了一下,酱油放多了;也许是今天的排骨不够新鲜,肉质偏硬;也许是因为对面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会把清炒时蔬推到她面前说“尝尝”的人。
少了一个会在她吃饭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又低下去的人。
少了一个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说“你的手好小”的人。
她扒了一口米饭,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速度来丈量这些天来他不在身边的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L:在吃饭?】
【邱莹莹:在。你吃了吗?】
【L:还没有。刚下课。】
【邱莹莹:快去吃饭,别饿着。】
【L:你今天怎么没有帮我带饭?】
【邱莹莹:你今天上午有课,我怕打扰你。而且你不是说中午要和模拟法庭的队友讨论吗?】
【L:讨论取消了。】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我不想讨论了。我想和你吃饭。】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一个小人说“不行你要做一个独立的不粘人的合格女朋友”,另一个小人说“可是他都说想和你吃饭了你怎么忍心拒绝”。两个小人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她决定听第二个小人的话。
【邱莹莹:那你还来不来?我在二食堂,靠窗的位置。今天糖醋排骨不好吃,你换别的。】
【L:等着。**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走进了二食堂。他的围巾今天换了一条,是深灰色的毛线围巾,绕了两圈,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口。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碎发翘起来,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梳头就出门的人。他扫了一眼食堂,目光很快锁定了靠窗的位置,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邱莹莹看到他鼻尖红红的。
“外面冷吗?”她问。
“还好。”
“你鼻子红了。”
“风吹的。”
“你穿上大衣了。”
“你昨天说我穿得太少。”
“我说了你就会穿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她喝了两口,用余光看到他站起来,走向打菜的窗口。
他回来的时候,餐盘上放着三样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和他平时点的菜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今天糖醋排骨不好吃吗?”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
“我说不好吃你就换了?”
“换了。”
“换成什么了?”
“没换。”
“那你怎么还点糖醋排骨?”
“因为你喜欢。你喜欢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吃,我都会点。”
邱莹莹在心里把“独立的不粘人的合格女朋友”这个目标划掉了。去他的独立,去他的不粘人,去他的合格女朋友。她想见他,想和他吃饭,想和他说话,想和他牵手走在梧桐大道上。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要做任何伪装。
吃完饭,李浚荣送她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她的掌心里。
是一张照片。
不是手机拍的那种数码照片,而是真正的、冲印出来的、摸上去滑滑的纸质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白裙子,扎着高马尾,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年前的她。
“你什么时候冲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昨天。从附中回来之后。”
“你手机里那么多张,为什么偏偏选这张?”
“因为这张是你开始发光的那一瞬间。”他说,“三年前,舞台上,你坐下来的那一刻。你把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你的眼睛里就有了光。从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小姑娘了。你是一个在舞台上发光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演奏者。”
邱莹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小小的,很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她看不清:
“三年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心动。直到你坐在琴凳上,把手放在琴键上,抬起头看了台下第一排的那个瞬间。”
“你在看谁?”她问。
“不知道。但你那一眼,让我觉得你在看我。”
“如果我真的在看呢?”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邱莹莹把照片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她能感觉到照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这张照片是真实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李浚荣,”她说,“你不是说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在台上等了你三年?”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微微颤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
“你在台上等了我三年?”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我在等谁。”她说,“但我每次上台弹琴的时候,都会往台下看一眼。不是看评委,不是看观众,而是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在三年前的琴房里跟我说‘会’,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我每次上台都会往台下看,找那副金丝眼镜。”
“你找到了。”
“你站起来了。”
“我说过我会站起来。”
“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了。”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只露出四个粉色的指尖。她的指尖是凉的,因为十一月的南城已经开始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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