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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野蜂飞舞

  ## 第四章 野蜂飞舞 (第1/2页)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迎新晚会的前一天,邱莹莹失眠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彩排那天她弹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需要大脑指挥就能准确无误地落在每一个琴键上,每一个音符都被雕琢得晶莹剔透,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珍珠项链。她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那种感觉——指尖触碰琴键的瞬间,那种微凉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心脏,然后音乐就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像是她本身就是一首被写好了的曲子,只需要一个触发点就能奏响。
  
  但她还是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扇。它已经停了,因为十月下旬的南城终于凉快了一点,不需要再靠它苟延残喘。吊扇的叶片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多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把所有情绪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兴奋,哪些是紧张,哪些是期待,哪些是害怕。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
  
  台下会有两千多名观众——不是彩排时的几十个人,是两千多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盯着她看的人。他们会坐在那个暗红色的座椅上,眼睛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灯泡,齐刷刷地照向舞台,照向她,照在她每一根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上。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不要想观众。要想点别的。
  
  想音乐。想《野蜂飞舞》的旋律。想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写下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一定想象过一群蜜蜂飞舞的样子,翅膀振动的频率,花粉在空气中飘散的轨迹。音乐是声音的艺术,但更是想象力的艺术。她要做的不是弹对每一个音符,而是让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只活生生的蜜蜂,有温度,有生命,有振翅飞翔的欲望。
  
  想着想着,她的手又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了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很快,很密,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邱莹莹。”上铺传来赵小棠的声音,低沉的,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对不起对不起!”邱莹莹赶紧把手缩进被子里。
  
  “你的手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它在自己动……我控制不了……”
  
  “那你就不能让它往别的方向动吗?”
  
  “什么方向?”
  
  赵小棠沉默了两秒,用一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语气说:“算了,当我没说。”
  
  邱莹莹愣了两秒,然后脸“轰”地烧了起来。她抓起枕头朝上铺砸过去,但赵小棠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样,早就把被子蒙过了头顶,枕头砸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噗”。
  
  “赵小棠你脑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干净一点!”
  
  “我什么都没说啊,”赵小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是你自己想歪了。”
  
  “我没有!”
  
  “那你的脸为什么红了?”
  
  “你隔着被子怎么看到我的脸!”
  
  “因为你的耳朵红了,我听到你耳朵红的声音了。”
  
  “耳朵红还有声音?!”
  
  “有的,像开水壶烧开的那种声音。”
  
  邱莹莹气得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骂了赵小棠三百遍。骂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失眠了——因为太气了,气到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什么都没法想,于是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海绵,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地,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梦里有人追她,她跑得很快,但怎么都甩不掉后面那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金丝眼镜,微微抿着的嘴唇。
  
  然后她就不跑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朝他走过去。
  
  那个人张开双臂,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她醒了。
  
  枕头又湿了一片。她昨晚到底哭了还是流口水了?她不确定。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前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废物,后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睡觉都管不住自己的废物。总之都是废物。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L:睡不着的话,数我自己写的数字。1、2、3、4、5、6、7、8、9、10。循环。晚安。】
  
  邱莹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四十七。他也没睡着。他在那个时间点给她发了这条消息,大概是猜到她也没睡——或者他自己也没睡,顺便想起了她。数他自己写的数字?这是什么奇怪的催眠方法?从1数到10,循环,这么简单的东西谁会去数?
  
  但她的手比脑子快,已经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
  
  【邱莹莹:你也没睡?】
  
  【L:嗯。学生会的事。】
  
  【邱莹莹:什么事?】
  
  【L:明天晚会的最后确认。灯光、音响、座位安排、嘉宾接待、应急预案。】
  
  【邱莹莹:应急预案是什么?】
  
  【L:如果有人晕倒、停电、火灾、地震、外星人入侵。】
  
  【邱莹莹:……外星人入侵也要管?】
  
  【L:学生会**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地球安全。】
  
  邱莹莹在被窝里笑出了声。赵小棠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神经病”。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压成了一声闷哼。
  
  【邱莹莹:李浚荣。】
  
  【L:嗯。】
  
  【邱莹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地球安全?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的?】
  
  【L:我一直会。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开玩笑?】
  
  【L:因为以前你不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
  
  邱莹莹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截了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他说“因为以前你不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值得被写进学生会**的工作备忘录里。
  
  【邱莹莹:你今天会来彩排吗?】
  
  【L:会。】
  
  【邱莹莹:又是来检查灯光和音响的?】
  
  【L:不。今天是来看你的。】
  
  【邱莹莹:那灯光和音响怎么办?】
  
  【L:让别人检查。我今天只检查你。】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她的心跳快得像刚才那串被她敲过的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野蜂在她胸腔里筑了一个巢,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要把她的肋骨震碎。
  
  “你还好吗?”对面床的林舒窈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邱莹莹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
  
  “很好。”邱莹莹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非常好。”
  
  “你的脸和你的脖子颜色不一样。”
  
  “那是晒的。”
  
  “你上次说晒黑是暑假在海南晒的,现在已经十月底了,早就白回来了。”
  
  “二次晒黑。昨天练琴的时候窗户没关,阳光照进来了。”
  
  “十月下旬的阳光能把你晒成这个颜色?”
  
  “南城的太阳不一样。南城的太阳有毒。”
  
  林舒窈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内容——有“我知道你在说谎”,有“我不拆穿你”,有“你开心就好”,还有一点点“你这个小笨蛋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你今天要去彩排吗?”林舒窈问。
  
  “嗯,下午两点,最后一次彩排。”
  
  “需要我们去给你加油吗?”
  
  “不用不用!”邱莹莹连忙摆手,“你们来了我更紧张。你们在台下坐着,我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如果弹错了要被林舒窈笑话一辈子’。”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上次你在宿舍唱《青藏高原》,唱到最高音的时候破音了,我笑了三天。你记仇记到现在。”
  
  “……那是你活该。”
  
  “看吧!你承认了!你就是在等机会报复我!”
  
  林舒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翻到眼白都看不见瞳孔的那种。她从上铺爬下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了。邱莹莹趁机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还在,那七个字——“我今天只检查你”——像七颗钉子,钉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拔不出来。
  
  迎新晚会当天,南城大学的大礼堂从下午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工作人员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穿梭,调试设备、摆放座椅、粘贴座位号、测试麦克风。学生会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背后印着“南城大学学生会”的字样,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里留下他们的痕迹。
  
  邱莹莹下午两点就到了后台。她的节目排在第三个,按照流程,她需要在第一个节目开始前就到后台候场。她从音乐学院借了演出服——一条及地的深蓝色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微的光泽。她还配了一双银色的细跟鞋,鞋跟不算高,但走起路来还是会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
  
  化妆师是学生会的女生,叫苏晚,美术系大二的,化妆技术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她让邱莹莹闭上眼睛,在她脸上涂涂抹抹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说:“好了,睁眼看看。”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她。眉毛被画得很精致,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英气;眼影是大地色系的,不浓不淡,刚好能放大她本来就圆的眼睛;腮红打在颧骨偏上的位置,让她的脸型看起来更立体;嘴唇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不是那种艳丽的正红,而是一种温温柔柔的、像被咬了一口的桃子的颜色。
  
  “这是我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粉底,滑滑的,像摸到了一面丝绸。
  
  “是你,”苏晚笑着说,“更好看的你。”
  
  后台的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到了。街舞社的几个男生在角落里做热身运动,一边压腿一边讨论着等一下的队形。独唱的那个女生——邱莹莹记得她叫沈瑶,声乐系大二的——正在对着镜子练习口型,一遍又一遍地唱那句“我决定勇敢一次,哪怕是飞蛾扑火”。主持人是一男一女,男生是播音主持专业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佳频率的收音机;女生长得甜甜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正在拿着手卡默背串词。
  
  邱莹莹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她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痛感把颤抖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L:我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邱莹莹:你不是应该在后台或者控制室吗?你是学生会**。】
  
  【L:工作都安排好了。我现在只负责看你。】
  
  邱莹莹盯着“只负责看你”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赶紧抿住嘴唇,怕被旁边的人看到她在傻笑。但她的耳朵尖已经出卖了她——那两片薄薄的软骨红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邱莹莹,你的耳朵好红。”旁边的沈瑶好奇地凑过来看,“你是不是紧张?”
  
  “有、有一点。”邱莹莹伸手捂住耳朵,试图用掌心把温度降下来。
  
  “别紧张,”沈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彩排的时候我看到了,弹得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邱莹莹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每个人都忙着准备自己节目的后台,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学姐愿意花时间来安慰她,这是一件很温柔的事情。她想回报这份温柔,于是对沈瑶笑了笑,说:“你唱歌也很好听。《光年之外》那个高音,我每次听都起鸡皮疙瘩。”
  
  “真的吗?”沈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彩排的时候我在侧幕条那里听的,差点哭出来。”
  
  沈瑶开心地笑了,捏了捏邱莹莹的手:“那我们一起加油!”
  
  “好。”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清脆的一声“啪”,像一个小小的誓约。
  
  六点半,观众开始入场。
  
  大礼堂的门一打开,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椅子被掀开又合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嗡嗡嗡的低频噪音,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振动翅膀。
  
  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台下的座位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红色的座椅上坐满了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染红了的人海。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距离太远,灯光太暗,她的眼睛又太紧张——但她能看到那些模糊的轮廓,那些移动的影子,那些被灯光拉长又缩短的形状。
  
  两千多个人。
  
  两千多双眼睛。
  
  两千多颗心脏。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肺部深处泛上来的窒息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收紧。
  
  她退回到后台,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身侧颤抖着,像两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找不到落地的方向。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你练了那么久,你彩排的时候弹得很好,你可以的。你弹过这首曲子八百遍,不,一千遍,不,两千遍。你的手指知道每一个音符的位置,你闭着眼睛都能弹。你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思考,手指会自己动,它们比你的大脑更聪明,更灵活,更可靠。
  
  但她的大脑不听她的。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服务器,正在疯狂地运算着各种灾难场景——弹到一半忘谱怎么办?手指滑键怎么办?琴凳突然塌了怎么办?上台的时候被裙子绊倒怎么办?弹完了鞠躬的时候假发掉了怎么办?她没有假发。那假睫毛掉了怎么办?她没有贴假睫毛。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就是怕。没有理由。怕就是怕,像一个人怕黑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她就是怕。
  
  “邱莹莹?”辅导员王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节目单,“十分钟后你上台。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说谎了。她的声音是稳的,但她的手指在抖,膝盖在抖,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说破。她只是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是最棒的”,然后就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要再看一眼那条消息——那句“我今天只负责看你”。那七个字像七颗安眠药,能让她狂跳的心脏暂时平静下来。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L:我在第三排。站起来的时候你会看到的。】
  
  站起来的时候。他说的是——“站起来的时候”。
  
  不是“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不是“我会为你鼓掌”。是“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预设了自己会站起来。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能哭,不能花妆,苏晚花了二十分钟画的妆,如果被她哭花了,苏晚会想杀了她。
  
  【邱莹莹: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会看到你的。】
  
  【L:嗯。】
  
  【L:去吧。该你了。】
  
  邱莹莹看着那五个字——“去吧。该你了。”——忽然觉得它们在发光。不是屏幕的光,是那五个字本身在发光,像有人在字的背面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笔画的缝隙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温柔的,像一双张开的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透过厚厚的幕布和墙壁,传到了后台。那个声音低沉有磁性,字正腔圆得像教科书里剪下来的:
  
  “接下来,请欣赏钢琴独奏《野蜂飞舞》。表演者,音乐学院钢琴系一年级,邱莹莹。”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没有停。它还在跳,只是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快到她的指尖发麻,快到她的视线模糊,快到她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撩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
  
  白花花的灯光,像几千瓦的探照灯同时打在她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舞台上的温度比后台高了至少五度,热气从头顶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像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住了。
  
  她走到钢琴前,站定。
  
  鞠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她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然后睁开眼睛。
  
  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看到第一排的几个模糊的轮廓——校领导、嘉宾、还有那个她崇拜了多年的钢琴家沈知白。他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打量她。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不要看他。不要看任何人。你要看的是琴键,是你的手指,是那些你弹了八百遍的音符。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不由自主地往台下飘,飘过了第一排,飘过了第二排,飘到了第三排。
  
  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从容不迫的站起来,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像一把被折叠了很久的尺子,终于被“啪”地一声弹开了。
  
  他穿着白衬衫。
  
  不是那种带条纹的,不是那种有花纹的,就是一件最普通的、最简洁的、纯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一把标尺。
  
  全场两千多个人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坐在他后面的人大概在抱怨他挡住了视线,但看了看他的脸之后,抱怨声就变成了窃窃私语——那是李浚荣,学生会长,他为什么要站起来?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台上那个弹钢琴的女生?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在心里对他笑了一下——不是在脸上,是在心里。她把那个笑容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低下头,把目光落在琴键上。
  
  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符。
  
  像一只蜜蜂从蜂巢里飞出来,带着春天的花粉和阳光的温度,振翅飞向空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蜜蜂从她的指尖飞出,铺天盖地地,密密麻麻地,在舞台的上空盘旋、飞舞、旋转、俯冲。
  
  《野蜂飞舞》。
  
  她从来没有弹得这么好过。
  
  不是“好”,是一种超越了“好”的东西。是一种“我在这儿,钢琴在这儿,音乐在这儿,我们都是一体的”的感觉。手指不再是手指,琴键不再是琴键,音符不再是写在纸上的黑色符号。它们变成了同一种东西——一种流动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存在。
  
  半音阶下行像一道被打开的瀑布,从高音区倾泻而下,冲刷着每一个听众的耳膜。右手的快速跑动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了千万次的仪器,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到可以数出来,颗粒感十足,像一把被撒向空中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左手的和弦支撑稳固而有力,像大地一样承载着上面狂舞的旋律,又像天空一样包容着下面飞驰的音符。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跑。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指法的变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那是她的手指甲反射的灯光,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她没有紧张。
  
  她甚至忘了自己在上台。
  
  她忘了台下有两千多个人,忘了第一排坐着沈知白,忘了第三排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站了起来。
  
  她只记得音乐。
  
  只记得那些正在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带着她的体温和心跳的音乐。它们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穿过空气,穿过灯光,穿过两千多双眼睛,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飞到了礼堂的穹顶上,也许飞到了窗外的夜空中,也许飞到了三年前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身边。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哭了。
  
  她在笑。
  
  最后一个音符从她的指尖弹出,像最后一只蜜蜂飞回了蜂巢。
  
  然后是一片寂静。
  
  舞台上安静极了。灯光还在照着她,琴键还在微微震动,她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保持着最后那个和弦的形状。
  
  寂静持续了大概一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她不知道。在这一秒钟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手指尖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了礼堂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听到了窗外夜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然后,掌声。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一种排山倒海的、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的掌声。两千多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掌声从台下涌上来,涌上舞台,涌进她的耳朵,涌进她的心脏,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被风吹到了很高的地方。
  
  她站起来,鞠躬。
  
  然后是第二遍鞠躬。
  
  然后是第三遍。
  
  每次鞠躬,掌声都会更响一些,像有人在不断地把音量旋钮往右拧,拧到最大,再拧,再拧,直到指针卡在了刻度盘的尽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台下扫过去。
  
  第三排,靠中间。
  
  那个人还站着。
  
  他站了整整一首曲子的时间。他的双手在鼓掌,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光在烧。不是舞台灯光的反射,不是金丝眼镜的折射,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眼泪顺着她画了精致妆容的脸颊滑下来,在腮红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像两条被雨水冲刷过的小溪。
  
  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珠挂在睫毛上,被灯光照得像一颗颗微型的钻石。
  
  她朝第三排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是那种矜持的、含蓄的、指尖微微摆动的小幅挥手,而是一种用力的、大方的、恨不得把整条胳膊都甩出去的挥手。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上的灯塔,拼尽全力地挥动手臂,大喊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到我了吗!”
  
  她看到了。
  
  她看到他了。
  
  他终于不用再在台下默默地看着她了。
  
  因为这一次,她也在看着他。
  
  她走下舞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那种紧张的软,而是一种虚脱的软。刚才那三分钟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像一台被开到最大功率运转了三分钟的机器,停下来之后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烫,都在颤抖,都在发出“嗡嗡嗡”的余响。
  
  后台的人都在看她。
  
  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在竖大拇指,有的人在喊“太棒了”,有的人在说“你刚才弹得好好啊”。沈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声音激动得发抖:“你听到了吗?那个掌声!两千多个人!两千多个人在为你鼓掌!”
  
  邱莹莹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沈瑶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把沈瑶的演出服洇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松开,用手背擦眼泪,“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衣服算什么!”沈瑶的眼睛也红了,“你知道吗?我在侧幕条那里看的,你弹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个人站起来了。就是那个——那个学生会的——李浚荣?他站起来了,全场就他一个人站着,他一直站着,一直站着,站到你弹完。你看到了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是你什么人啊?”沈瑶好奇地问,“男朋友?”
  
  邱莹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她什么人?是债主?是暗恋了她三年的人?是那个在台下等了她三年的男生?是那个说“我今天只检查你”的学生会**?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让他成为她的什么人。
  
  很想,很想。
  
  邱莹莹换下演出服,卸了妆,洗了脸,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大礼堂外面的广场上还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节目。有人认出了她,朝她竖大拇指,有人在低声说“就是她,弹《野蜂飞舞》的那个”。她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个被目光包围的地方。
  
  广场的尽头,梧桐大道的入口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外套。不是白衬衫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梧桐树,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低下头,看向她。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在抖,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见到他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的声音发抖。
  
  “嗯。”他应了一声,从梧桐树上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的纹路——不是白色的贝壳扣,是一颗透明的玻璃扣,在路灯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夜晚露水的潮湿。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层薄薄的热雾,笼罩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否认,但她的声音是哑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否认没有任何说服力。
  
  “哭了也好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又想哭了。她咬住嘴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淡淡的、平静的、像一面湖水的注视。但今天,那面湖的底下有更多的东西在翻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看到那些东西正在从湖底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到水面上。
  
  “你站起来了。”她说。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站着。”
  
  “嗯。”
  
  “你站了整整一首曲子的时间。”
  
  “嗯。”
  
  “你为什么不坐下?”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路灯的光,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你弹好了,我会站起来。”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了。
  
  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紧。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到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仰着脸,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衣领上,滴在梧桐树的落叶上,滴在十月末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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