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会躺上去 (第1/2页)
脚步声越来越近。
风被挤得发窄,顺着碎石坡往北炉上钻。瘴气翻滚,灰白一层压在皮肤上,黏得发冷。
三名青枭帮的人,正逆着风走来。
为首那人袖口处的灰枭纹路,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冷得扎眼。
灰袖。
叶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黑袖收钱,混子抡棍。
灰袖不收钱,也不抡棍。
他们管的是规矩,握的是生死。
记谁能用。
也记谁该消失。
三人停在瘴气卷不到的地方,神情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连一步都不愿多沾。
北炉四周,原本还有些压不住的咳声,这一刻全没了。
工人们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叶霄看见了,却没动。
他仍站在炉沿顶端。
脚下铁梯被风拽得轻晃,风口刮得人皮肤发麻,瘴气一阵阵往胸腔里灌。少年身形单薄,却站得极稳。
他现在正卡在关口上,不能停,也不想停。
脚步声停在炉脚。
为首的灰袖先没开口,只抬手把袖口慢慢理平。
动作很慢。
先把规矩摆出来,再谈人命。
他顺着被风撕开的瘴气往上看,目光扫过几张灰得发青的脸,最后落在炉沿那道瘦削身影上。
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欣赏。
只有一种极冷的审视。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气:
“工头在么?”
这句“客气”一落地,附近几个老工连肩膀都僵了一下。
工头赶紧小跑上前,腰弯得比平时更低,手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枚旧铜板,仿佛只要摸一摸,账就还能稳住。
“回陈爷,小的在。天冷,您脚下滑。”
“有心了。”
陈爷点了点头,既像听进去了,又分明没往心里放。
“北炉最近一个月,折了几个人?”
他问得随口,跟问今天烧了多少柴没什么分别。
工头头皮一紧,声音压得更低:
“前后……十七个。”
“十七个。”
陈爷轻轻重复了一遍。
“平均两天一个。”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仿佛只是在核账。
“上头交代过,死人算损耗,不必算事故。死几个,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死在炉上,病在寮里,都好算。”
“摔下去,闹出动静,就不好算了。”
工头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直按规矩办,也一直盯着,不让人闹出动静。”
陈爷抬起手,手里那根竹签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转着转着,竹签一停。
指向炉沿上的叶霄。
“那位,是谁?”
工头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还是硬挤出笑:
“回陈爷,他叫叶霄,新来的,顶炉人。”
“顶炉人。”
陈爷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掂了掂,才淡淡道:
“上回炉脚死了一个,你还记得规矩么?”
工头额头上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记得,记得。只是林子脚崴了,一时顶不上……这孩子骨头硬,站得住,不会再出意外。”
“骨头硬。”
陈爷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更低了些。
“那就更该记规矩。”
他微微偏头,示意不远处那具刚盖上麻布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袋坏掉的炭:
“一天死两个,是炉的问题。”
“还是你用人的问题?”
工头脸色刷地白了,腰又弯下去一截:
“不敢,不敢,是小的嘴快,小的乱说,陈爷恕罪,恕罪……”
陈爷没继续逼,反倒放缓了声音:
“别紧张。”
“我不是来为难你。”
“我是来替你把账做清楚。”
话越平,越让人背后发凉。
他说着,把竹签收回腰间,淡淡补了一句:
“下城的命,你们往火里填,我不管。”
“可分寸,得拿稳。”
“真烧糊了,烧出事故,先被查的,也是你这种当工头的。”
工头忙不迭点头,鬓角的冷汗往下淌,手指在怀里那枚铜板上掐得发白。
陈爷不再看他,而是重新抬起下巴,朝炉沿示意了一下:
“叫他下来。”
工头像是得了赦,立刻仰头喊:
“叶霄!下来!”
叶霄放下铁铲,顺着铁梯往下走。
风刮在他身上,把那身破布衣吹得猎猎作响。铁梯轻晃,可他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是桩劲。
梯身在抖。
他的人却不偏不晃。
落地那一下,脚边碎石滚了半粒。叶霄脚跟微微一沉,那半粒石子立刻停住。
陈爷盯着他看了两息。
如同确认这一件耗材,到底还能用多久。
“今日站了多久?”
工头不敢接话。
叶霄自己开口:“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陈爷轻轻重复,仿佛在账上又记了一笔:
“那以后,也按这个数。”
“最少六个时辰。”
他说到这里,甚至还带了点讲道理的味道:
“我只要北炉不断火,不出事故。”
“你撑不撑得住,是你的命。”
“你若撑不住,倒下去,也别倒出动静。”
几句话,干干净净。
把“人”说成了“损耗”。
炉脚安静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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