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太后说亲。 (第2/2页)
“你是怕因为先帝大丧,这个时候纳妃,会被天下人诟病,对不对?”
赵似张着嘴,愣在那里。
向太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字字都落得很重。
“官家,你是个仁孝的孩子。这个,吾知道。可你要知道——皇帝的子嗣传承,大于一切。”
“什么丧仪,什么礼法,什么天下人的议论,在子嗣面前,都要往后靠。”
她的声音微微一沉。
“你看你皇兄——”
说到这四个字,她忽然顿住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窗外有鸟雀啁啾,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可这些声音进不了赵似的耳朵。
向太后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赵似当然知道他皇兄的事。
赵煦在位十五年,嫔妃不少,却没有一个儿子能活下来。
四个皇子,全部夭折。
最后连个继承皇位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大宋的皇位会落到他头上。
而如今,太后是在告诉他:你不能再重复你皇兄的路。
赵似沉默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正要开口——
向太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事,娘娘帮你办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用担心,吾自有分寸。”
赵似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连忙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娘娘,不是,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之所以要给李清照赐婚,是因为我未卜先知,知道她明年要嫁给赵明诚,而赵明诚着实一般。
我不过是不想让千古第一才女嫁错了人?
向太后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用手指头在赵似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好了。”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这事你就别管了。娘娘来办。”
赵似只觉得额头上被点过的地方微微发痒,心里却像翻了锅。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开口。
“娘娘——这不合适。我都没见过她。”
向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少年人羞涩的宽和。
她用手指头又在赵似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你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调侃。
“作为君王,怎可以单论容貌来选嫔妃?你也不怕被人说成昏君?”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向太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放心吧,吾问过了。那李家娘子,生得可好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才貌双全。”
赵似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继续调侃他,而是将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正经。
“之前跟西夏打仗,吾知道你也没心思。”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前线,你夜以继日地看军报、拟方略,哪有闲心想这些?”
她顿了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仗打赢了。”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仗打赢了,这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赵似听着这话,心中百味杂陈。
“而且。”
向太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才来之前,吾已派人去跟那李格非说了。你且安心。”
赵似的脑子彻底嗡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向太后,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已经派人去说了?
已经去说了?!
李清照才名远播,家风清白,门第不算显赫但也不寒碜——入宫为嫔妃,确实合适。
大宋历代后妃,多出自中等官宦之家,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坐大。
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不高不低,正合适。
而子嗣传承——这更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皇兄哲宗就是因为没有儿子,皇位才落到他头上。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太后拿这事说事,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太后已经派人去了。
旨意虽然不是正式的诏书,可太后派出去的人,说出去的话,就已经代表了皇家的态度。
他若这个时候拒绝,让李格非怎么办?
让李清照怎么办?
让太后的脸面往哪搁?
这事,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赵似坐在圆凳上,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里其实并不排斥娶李清照。
开玩笑,千古第一才女,听说长得还不错,作为一个男人,说不想娶,那是虚伪。
他赵似还没虚伪到那个地步。
可他毕竟是来自于未来的人。
在他的灵魂深处,还保留着对于包办婚姻的排斥,保留着对于“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成亲”这种事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时代,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在这里,婚姻是朝廷的事,是皇家的事,是政治的事,是子嗣的事——唯独不是两个人的事。
他当然知道,做了皇帝,就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的那种自由。
皇位是一把椅子,坐上去,便没有了自己。
可知道归知道,真的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也不能说出口。
半晌,赵似抬起头来,看着向太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儿臣——”
他顿了顿,然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全听娘娘安排。”
向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瞬间便绽放开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从嘴角漫到下颌,整个人都像是被春光照透了的窗纸,明晃晃地亮了起来。
“好。”
她伸手,在赵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正事说完了。吃些点心吧——这桂花糕凉了便不好吃了。”
赵似应了一声,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正好。
老槐树的新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远处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殿顶的琉璃瓦。
他忽然想——李清照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读书,还是在闺阁里填词?
她知不知道,今日开始,她的人生便被彻底改写了?
向太后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尽是笑意。
殿中一时无言,只有窗外的鸟鸣与檐角的铃声,在春光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