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抄家七百族,收入三千万 (第2/2页)
随即朱厚照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牟斌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让牟斌的心里微微发紧。
“这个账目,可有经过督军台一一核实?”
牟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慌。他知道皇帝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
“回陛下,”牟斌的声音很稳,“账目已经全部移交给督军台了。督军台卿罗祥带着各级监使,逐笔核对,逐项核实,耗时半个月,方才确认无误。督军台卿罗祥就在外面候着,陛下可以召见他,当面询问。”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从牟斌身上移开,落在刘瑾身上。
“传罗祥。”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督军台卿罗祥快步走进了营房。
罗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面容白净,举止文雅,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账册,那叠账册摞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用黄绫包着,扎得紧紧的。
他走到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
“奴婢罗祥,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厚照摆了摆手。
罗祥直起身来,将手里那叠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朱厚照没有急着翻看那些账册,而是看着罗祥,语气平淡地问道:“牟斌方才说的那些数字——田产共计约二百一十余万亩,折银约一千零五十万两;现银——共一千一百四十二万两;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古董字画,折银约三百八十万两;京城府邸、各地别院、庄园,共八百余处,折银约五百二十万两。”
“合计——三千零九十二万两,这些数字,你都核实过了吗?”
罗祥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坚定。
“回陛下,奴婢已经全部核实过了。”
他从那一尺多高的账册中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双手呈上。
“这是原三法司官员三族的田产清册,每一亩田的位置、亩数、田质、折价,都一一登记在册。”
“奴婢派了五百余名监使,分赴浙江、南直隶、江西、湖广、河南、山西、山东等省,会同当地锦衣卫和地方官,逐一丈量、逐一核实。”
“每一亩田都经过三道审核——第一道,锦衣卫丈量;第二道,地方官核对田契;第三道,监使复核。三道审核全部通过,才能登记入册。奴婢亲自抽查了其中三成,确认无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背了很多遍,背得滚瓜烂熟。
朱厚照接过田产清册,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浙江绍兴府余姚县,谢迁族叔谢恩,田产三百二十亩,其中水田二百八十亩,旱地四十亩。水田每亩折银五两,旱地每亩折银三两,合计一千五百二十两。”
第二页——“浙江绍兴府余姚县,谢迁族弟谢迪,田产五百六十亩,其中水田四百五十亩,旱地一百一十亩。水田每亩折银五两,旱地每亩折银三两,合计二千五百八十两。”
第三页——“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刑部郎中张某,田产八百四十亩,其中水田七百亩,旱地一百四十亩。水田每亩折银六两,旱地每亩折银四两,合计四千七百六十两。”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清清楚楚。
朱厚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快。
翻完田产清册只会,朱厚照放下,又从罗祥手里接过另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上写的是现银——一千一百四十二万两,来源、数量、存放地点,一一登记在册。
“刑部郎中张某,现银十二万两,藏于苏州府长洲县宅邸地窖;都察院御史李某,现银八万两,藏于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宅邸夹墙;大理寺评事王某,现银五万两,藏于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宅邸后院枯井……”
朱厚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古董字画,折银约三百八十万两。其中金器五千二百三十二件,银器四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件,珠宝首饰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件,古董字画六千余幅。
每一样都登记在册,每一样都附有监使的签字画押。
京城府邸、各地别院、庄园,共八百余处,折银约五百二十万两。每一处宅院的位置、大小、间数、折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厚照翻完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放在书案上。他的手指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罗祥。
“做得很好。”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罗祥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躬身行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朱厚照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拖欠军饷的事。”
听到这六个字,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九边军镇将士,以及全国各地卫所将士,历年来的欠饷,是大明最沉重的一笔债务。
这笔债务,压了边关将士几十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压得他们从狼变成了狗,从猛虎变成了病猫,从守护者变成了乞丐。
几十年来,朝廷欠边关将士的军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今天欠一点,明天欠一点,后天再欠一点,一年欠一点,十年欠一大笔,几十年欠成了一座山。
那座山压在边关将士的肩上,压弯了他们的腰,压垮了他们的精神,压没了他们的尊严。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罗祥身上,罗祥会意,连忙从那一尺多高的账册中翻出一本最厚的,双手呈上。
这本账册的封面比其他的都大,封皮上写着“全国军队历年欠饷总册”几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账册的厚度是其他账册的两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陛下,”罗祥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这是督军台各级监使,会同兵部、户部、太仆寺及各布政使司,历时三个月,逐镇、逐卫、逐所、逐营、逐队、逐旗、逐什、逐人清查核实的全国军队历年欠饷总册。”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然后他翻开账册,声音沉稳而缓慢,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宣府一镇,拖欠将士军饷一百二十五万七千一百余两。其中京仓节欠四十二万余两,北直、山东、河南、山西等处节欠八十三万余两,本镇屯折欠二千余两。”
朱厚照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一百二十五万两,宣府一镇,就欠了一百二十五万两。张俊在宣府镇守了几十年,他手下的将士拿不到足额的军饷,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大同镇,拖欠将士军饷一百一十三万二千四百余两。”
“辽东镇,拖欠将士军饷九十八万六千三百余两。”
“延绥镇,拖欠将士军饷八十七万四千二百余两。”
“宁夏镇,拖欠将士军饷七十六万一千八百余两。”
“甘肃镇,拖欠将士军饷六十八万九千五百余两。”
“蓟州镇,拖欠将士军饷五十四万三千二百余两。”
“山西镇,拖欠将士军饷四十二万八千六百余两。”
......
罗祥的声音在安静的营房里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刀,捅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九边重镇,加起来拖欠的军饷,已经超过七百万两。
这还只是九边。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叩了起来。
罗祥翻过一页,继续念。
“山东都司,拖欠将士军饷二十六万三千四百余两。”
“南直隶都司,拖欠将士军饷三十一万五千二百余两。”
“浙江都司,拖欠将士军饷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余两。”
“福建都司,拖欠将士军饷十九万四千八百余两。”
“广东都司,拖欠将士军饷二十二万六千三百余两。”
“广西都司,拖欠将士军饷十四万二千一百余两。”
“四川都司,拖欠将士军饷十八万三千五百余两。”
......
各省都司念完,又是二百多万两。
加上九边的八百零四万两,已经超过一千万两。
罗祥翻过最后一页,沉声道:
“全国所有军队将士,九边九镇、各省都司、各卫所、各营伍——历年拖欠军饷,总计一千四百三十五万七千二百余两。”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营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一千四百三十五万七千二百余两。
这个数字,朱厚照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他知道大明历年拖欠的军饷很多,但是也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要不是他抄家七百族的话,恐怕还真补发不了这笔巨额军饷。
随即朱厚照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放在书案上。
他的手指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房里,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丘聚。”
“奴婢在。”少府卿丘聚从营房的一角走出来,走到书案前面,躬身行礼。
他的神情很平静,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少府统管皇室后勤,内库的银箱全部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皇帝要从内库拨银子补发军饷,这笔账就要从他手里过。每一两银子的去向,他都要登记造册,每一笔账目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签字画押的人都要负责。
出了差错,皇帝第一个找他。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丘聚脸上,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
“从内库中拨一千四百三十五万余两,用以补发拖欠的各地将士军饷。”
丘聚的呼吸停了一瞬。一千四百三十五万余两——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但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皱眉。
他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坚定而沉稳:“奴婢遵旨。奴婢会亲自盯着每一笔银子的拨付,从内库到兵部,从兵部到各都督府,从各都督府到各军、各师、各团、各营、各队、各旗、各什。”
“保证做到每一级都有账目,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确保每一两银子都送到将士们手中,一文不少。”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从丘聚身上移开,落在刘瑾身上。
“刘瑾,通知各都督府都督,告诉他们——朕会在未来一到两个月内,补发所有拖欠的军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天子之诺,说到做到。”
刘瑾的心里猛地一热,天子之诺——这四个字,是皇帝对那些在边关卖命的将士最重的承诺。
“奴婢明白。”刘瑾躬身应道,“奴婢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通知九边九镇、各省都司、各卫所。让每一个将士都知道——陛下要给他们补发军饷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从刘瑾身上移开,最后落在罗祥身上。
“罗祥。”
“奴婢在。”
“补发军饷的时候,让各级监使做好监察记录,以防将士的军饷被人贪污。”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朕可以信任将士,但朕不信任那些经手银子的文官。”
“户部的、兵部的、地方上的——哪一个环节都有可能伸手,哪一个人都有可能克扣。”
“朕要你带着监使,从内库拨出的第一两银子开始,一路盯着,盯到每一个将士的手里。谁伸手,你告诉朕;谁克扣,你告诉朕;谁贪污,你告诉朕。”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朕诛他九族。”
罗祥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奴婢遵旨,奴婢会带着各级监使,一路盯着,从内库到将士手中,每一两银子都不会漏掉。谁敢伸手,奴婢第一个上报陛下。”
朱厚照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