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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泰陵既成,诛九族以告先帝

  第58章 泰陵既成,诛九族以告先帝 (第2/2页)
  
  再后面,是刘健的族人们——叔伯兄弟、堂兄堂弟、侄子外甥、远房亲戚。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绸缎衣裳,有的穿着粗布衣裳。
  
  但此刻,他们都被关在同样的囚车里,戴着同样的枷锁,走向同样的命运。
  
  最后面,是刘健的家奴和仆从们。
  
  他们的人数最多,黑压压的一片,被押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当中有些人是跟着刘家几十年的老人,有些人是刚进刘家不久的新人。
  
  但此刻,他们和刘家的主子们一样,成了阶下囚。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被分成若干队,一队一队地押上刑场。
  
  他们在刑场中央指定的位置跪下,面朝棺材的方向,面朝那十个跪在棺材周围的人的方向。
  
  刘杰跪在最前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父亲——刘健。
  
  刘健也看着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刘健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顺着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往下流。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椅子被他抖得咯吱咯吱响。
  
  他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那些绑着他的绳子和锁链,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的儿子,想要替他死。
  
  但他的嘴被堵住了,他喊不出来。他的手被绑住了,他动不了。他的脚被锁住了,他走不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等着被杀头。
  
  刘杰的目光从他父亲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口棺材上。
  
  先帝的灵柩。
  
  他的父亲,刘健,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他父亲,他父亲却包庇了害死先帝的人。
  
  他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因为父亲的罪,他要死,他的儿子要死,他的弟弟要死,他的侄子要死,他的族人要死。
  
  全部都要死。
  
  刘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眨眼睛。
  
  他任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谢迁的九族亲眷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谢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长子谢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的身后,是他的妻子王氏。
  
  谢迁看着他的儿子,看着他的儿媳,看着她的肚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他错了。
  
  他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李东阳的九族亲眷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李东阳低着头,不敢看。
  
  他不敢看他的儿子,不敢看他的孙子,不敢看他的弟弟,不敢看他的族人,他不敢看那些因为他而即将死去的人的脸。
  
  但他的耳朵关不上。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哭声,喊声,骂声,求饶声,嘶喊声,尖叫声。
  
  “爹!爹!救救我!”
  
  “大哥!大哥!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爷爷!爷爷!我不想死!”
  
  “李东阳!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老天爷!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不是从远处割,是从他的至亲至近的人嘴里割出来。
  
  是从他的儿子嘴里割出来,从他的孙子嘴里割出来,从他的弟弟嘴里割出来,从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族人嘴里割出来。
  
  他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堵住那些声音。
  
  但他做不到。
  
  他的嘴被堵住了,他喊不出来。他的手被绑住了,他捂不住耳朵。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刘文泰的九族亲眷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刘文泰的脸都白了。
  
  他的长子刘志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蜡黄。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腿在发软,几次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兵士架着才没有倒下去。
  
  刘志身后,是刘文泰的胞弟刘文魁。
  
  刘文魁是金华府的一个秀才,在乡下教书为生,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
  
  他只是在教书,教那些孩子读《三字经》、读《百家姓》、读《论语》、读《孟子》。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可以在乡下安安稳稳地教书育人,安度晚年。
  
  但今天,他要死了。因为他的哥哥刘文泰,治死了两位皇帝,被诛九族。
  
  刘文魁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他不甘心自己一辈子清清白白,最后却因为哥哥的罪过而死。
  
  他不甘心自己的孩子们——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也要跟着他一起死。
  
  他的两个儿子走在他身后,一个叫刘志远,一个叫刘志高。
  
  刘志远十八岁,在金华府学读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明年考秀才很有希望。
  
  刘志高十六岁,还在读《四书》,背书背得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此刻,他们穿着灰色的囚衣,被兵士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队伍中。
  
  刘志远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空洞,像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
  
  刘志高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刘文泰看着他的侄子们,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害死的,不只是他的儿子,还有他的侄子,他的孙子,他的弟弟,他的族人。
  
  一万两千四百八十人,全部要死。
  
  全部因为他。
  
  因为他在成化二十三年治死了宪宗皇帝,因为在弘治十八年治死了弘治皇帝,因为他在先帝驾崩之后,被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文官保了下来。
  
  他以为他可以逃过一劫,以为文官们会一直保他,以为皇帝拿他没办法。
  
  他错了。
  
  午时三刻,刘瑾看了看日晷,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手一挥。
  
  “行刑——!”
  
  两个字,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门。
  
  刽子手们走上前来。
  
  他们一共有二十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把虎头大刀。刀身很宽,很厚,很重,刀背上刻着虎头图案,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们走到第一批囚犯身后,站定。
  
  第一批囚犯,是刘健的九族亲眷中的一百人——刘健的三子刘杰、胞弟刘倬、胞弟刘侨,以及他们的妻妾、儿女、子孙。
  
  刘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儿子、他的弟弟、他的孙子们跪在刑场上,等着被斩首。
  
  他拼命地想要挣脱那些绑着他的绳子和锁链,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的儿子,想要替他死。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大刀。
  
  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刀背上的虎头图案在光线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虎目圆睁,虎口大张。
  
  刘健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顺着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往下流。
  
  然后——刀落下了。
  
  一刀。
  
  人头落地。
  
  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得老高,喷在雪地上,喷在囚衣上,喷在刽子手的脸上。
  
  刘杰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刘健的椅子前面。
  
  刘健看着儿子的人头,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紧闭着眼睛的、嘴角还挂着泪痕的脸。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他没有晕过去。
  
  他想晕过去,但晕不过去。
  
  因为他要继续看着,看着他的弟弟被杀头,看着他的孙子被杀头,看着他的族人们一个一个地被杀头。
  
  一刀。
  
  两刀。
  
  三刀。
  
  十刀。
  
  五十刀。
  
  一百刀。
  
  刽子手们一刀一刀地砍下去,人头一个一个地落地,鲜血一摊一摊地流在雪地上,将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
  
  谢迁的九族亲眷被押上来的时候,谢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长子谢正被押在最前面,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但他的嘴被堵住了,他喊不出来。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谢迁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顺着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往下流。
  
  他想喊,想叫,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不应该包庇刘文泰,想说不应该跟陛下说“没有证据”,想说不应该跟陛下说“杀了刘文泰以后没人敢给你看病”。
  
  但他的嘴被堵住了,他喊不出来。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被杀头。
  
  一刀。
  
  谢正的人头落地。
  
  谢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骤然失去焦距,仿佛魂魄也随之同去一般。
  
  ......
  
  李东阳的九族亲眷被押上来的时候,李东阳闭着眼睛。
  
  他不敢看。
  
  他不敢看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弟弟们被杀头。
  
  但他的耳朵关不上。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刀落下的风声,人头落地的闷响,鲜血喷涌的嘶嘶声,囚犯们临死前发出的“呜呜”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捅进他的心里。
  
  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
  
  听着他的儿子被杀头,听着他的孙子被杀头,听着他的弟弟被杀头,听着他的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杀头。
  
  ......
  
  刘文泰的九族亲眷被押上来的时候,刘文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又从蜡黄变成了灰白。
  
  他的长子刘志跪在最前面,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嘴被堵住了,但他一直在“呜呜”地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刘文泰看着他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刀。
  
  刘志的人头落地。
  
  刘文泰目眦欲裂,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堵着嘴,什么都说不了。
  
  ......
  
  从午时三刻到申时三刻,整整四个时辰。
  
  刽子手们的刀从锋利砍到卷刃,从卷刃换一把新的,再从锋利砍到卷刃。他们换了三轮刀,二十把鬼头大刀,全部砍卷了刃。
  
  一万两千四百八十个人头,整整齐齐地码在刑场上,摞成一座小山。
  
  鲜血将整个刑场的雪地染成了暗红色,雪水混着血水,顺着地面流淌,流进路边的沟渠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股腥气混着冬日的冷风,飘到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让人作呕,让人胆寒。
  
  观刑台上,文武百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焦芳坐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袖子里剧烈地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王鏊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刑场中央那堆人头,不敢移开,也不敢多看。
  
  张昇的脸色蜡黄,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许进的脸色铁青,他的双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不是在害怕,是在愤怒。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是愤怒皇帝的残忍,还是愤怒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人连累了整个文官集团?
  
  他不知道。
  
  但藩王宗亲的脸色,和文武百官完全不同。
  
  襄陵王朱范址坐在观刑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刑场上的一切。他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在看,在看那些害死先帝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兴王朱祐杬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在想先帝,在想他的哥哥。他的哥哥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人,今天正在为他的哥哥偿命。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刑场中央那十把椅子,盯着椅子上那十个人。他在心里说——先帝,您看到了吗?害您的人,正在为您偿命。
  
  宁王朱宸濠的脸色有些发白,皇帝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幸好他选择了出海。否则,被押在这里的人,也许就是他了。
  
  安化王朱寘鐇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的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出海,一定要出海。
  
  崇王朱祐樒闭着眼睛,不敢看。他怕血,从小就怕。他是宗室中出了名的太平王爷,养养鱼、种种花、写写字、画画画,从来不惹事,从来不多事。
  
  但今天,他不能不来。因为皇帝说了,藩王宗亲全部观刑。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个囚犯被押上了刑场。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刘文泰的嫂子,姓李,今年七十多岁。她被人从囚车里搀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刑场中央,跪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泪水。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见过了。她不怕死,她只是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刘家的香火,在她这一代,断了。
  
  刽子手举起刀。
  
  刀落下。
  
  人头落地。
  
  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个人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刘瑾走到高台前,面朝朱厚照,躬身行礼。
  
  “陛下,行刑完毕。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名囚犯,全部伏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刑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厚照点了点头。
  
  他走到棺材前面,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层白绸。白绸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冰。但他的手指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站着,手放在白绸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棺材里的人能听见。
  
  “父皇,那些害您的人,已经为您偿命了。您可以安息了。”
  
  说完,他收回手,转过身,走下了高台。
  
  他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冬日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刘瑾跟在后面,文武百官跟在后面,藩王宗亲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只有风在吹,雪在下,血在流。
  
  刑场上的血腥气,随着冬日的寒风,飘散到京师的每一条街巷,飘进千家万户的窗户。
  
  京师的百姓们关紧了门窗,缩在被窝里,不敢出门,不敢点灯,甚至不敢大声说话。他们知道,今天朝廷在杀人,杀了很多人。
  
  但他们不知道杀的是谁,杀了多少。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天,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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