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簿上的战争 (第1/2页)
天还没透亮,清冷晨光漫进窗棂,沈砚之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
苏府下人放轻脚步走进屋,搁下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还有一身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裳。
沈砚之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
料子普通,没有补丁,洗得微微泛白,布边磨得发软。桌边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涩的腌菜。
他没多客套,端起粥几口喝完,胃里暖了几分。刚伸手要去拿布衣,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苏正阳迈步走了进来。视线先是扫过桌上的干净新衣,随即落在他手脚的镣铐上,眉头微沉。
衣裳不必换了。
沈砚之抬眼看向他。
你就穿着这身囚服上堂,反倒更有用。苏正阳语气平淡,总兵亲眼看见你满身枷锁、牢狱受困的模样,证词自然更有分量。
沈砚之垂眸,抬手扯了扯破损的囚服领口:我明白了。
苏正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叮嘱:巳时升堂,收拾片刻便过来,我在衙门等你。
脚步声渐渐走远,屋内重归安静。
沈砚之低头打量自己满身狼狈。
灰布囚服沾满干结的泥污,领口裂开一道长口子,袖口磨得毛边翻卷。沉重镣铐锁死手脚,稍微一动,铁器碰撞床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站起身,拖着镣铐走出房门。
外头天光灰白,宣府清晨的风又干又冷,裹着沙土扑面而来。
死牢里关了两日不见天日,光线扎得眼眶发酸,沈砚之眯了眯眼。单薄囚服挡不住寒风,冷气顺着衣缝往里钻,贴在皮肉上刺骨冰凉。
一名小校在前引路,沈砚之拖着哐当作响的镣铐,跟在后方。
一路直行,到了总兵衙门。
府门两侧立着六名披甲卫兵,手持长刀,神色肃穆。路过时只瞥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任他入内。
跨过高高的门槛,大堂开阔威严。
正中公案铺着暗红桌布,两侧亲兵肃立,手扶腰刀。
苏正阳早已等候在此,坐在公案左侧,瞧见沈砚之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大堂右侧,赵天德静静立着。
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绯色官袍,仪容规整,只是脸色阴沉难看,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慌乱。
沈砚之走到他对面五步开外站定。
赵天德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死死蜷缩,指节绷得泛白。
片刻后,衙役拉长的通传声响起。
周怀远从后堂缓步走出。
年过半百,身形不算高大,却沉稳敦实。一身青色便服,未着官甲,可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
他走到公案后,目光在沈砚之的枷锁上停了停,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就是沈砚之?那封密信,说吧。
沈砚之垂手应答:属下正是。
话音刚落,赵天德跨步上前,拱手急声道:总兵大人,末将早已查实!万利纸坊掌柜亲口确认,信笺确是他家产出!单凭信纸疑点,根本无法定为伪证——
赵千户。
周怀远语气平淡,直接打断了他,本将,没问你。
赵天德话语猛地卡住,脸颊涨得通红,难堪地退了回去。
周怀远看向沈砚之:你说。
沈砚之往前踏出一步,铁镣哗啦摩擦作响。
大人,那封密信所用纸张,是万利纸坊今年新造。可信件落款日期,乃是去年十月。万利纸坊今年二月才正式开张,去年十月作坊尚未动工,根本造不出半张纸。纸坊掌柜此刻就在堂外等候,一问便知真假。
周怀远侧头看向苏正阳。
苏正阳点头:人已带到堂外。
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中年汉子被押进大堂。
四十余岁,身形瘦高,穿着半旧青布长衫,手里攥着小布帽,一进门就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草民王三贵,叩见总兵大人。
你的纸坊,何时开张?周怀远背靠座椅。
回、回大人,今年二月十六正式开张。
去年十月,可有产出纸张?
王三贵身子一僵,眼神慌乱,偷偷斜瞟了一眼赵天德。
可赵天德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半点示意也无。
他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回话:去年小店还未开业……但信上的纸,确实和我家纸料、做工一模一样……
沈砚之缓缓开口:掌柜,我请教几件事。你家纸坊碾纸的石磨,从何处采买?
张家口那边置办的。
磨盘尺寸,多大?
王三贵愣了愣:约莫三尺见方。
是直径,还是半径?
直、直径……
沈砚之不再追问,抬头看向周怀远:
大人,他连自家磨盘多大都说不清楚。宣府做纸的都认得的磨,自己家的东西——不知道?
王三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周怀远目光一冷:王三贵,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作假证?
草民真是东家……只是时日太久,记岔了……
纸坊后院那棵老枣树,去年秋日结了多少枣子?
王三贵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你从来没踏进过纸坊后院。沈砚之语气平静,赵千户不过看你识字,临时雇你冒充掌柜。
王三贵浑身瘫软伏在地上。
赵天德脸色一变,厉声道:沈砚之!你休要血口喷人!
够了。
周怀远一声轻喝,大堂安静下来。
冰冷的目光在赵天德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向沈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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