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故土 (第2/2页)
澧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灯芯烧久了,噼啪作响。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我不要。”他说。
澧欲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要亲王,不要封号,不要封地。我只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澧诚。”他说。“我的名字。父皇给我取的名字。我要把这个名字拿回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澧欲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澧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小指上那块胎记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在北疆住了十年。”他说。“定州的风沙,比澧都大。城墙被吹得发黄,街上的人说话嗓门大,和澧都的温吞不一样。那里的冬天很冷,冷到泼水成冰,但屋子里烧着炕,暖和的。那里的夏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穿单衣,就要换夹袄了。”
他抬起头,看着澧欲。
“那里才是我的故土。”
澧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长子了。我离开太久了,宗庙里没有我的位置。但边疆有。镇远侯守了二十多年,该歇歇了。我去替他。”澧诚淡淡地说,仿佛说得不是自己。
“可是——”澧欲的声音有些急,“林先生说,要朕留住你。朕答应了林先生的。”
澧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很淡,很短,但那是笑。他这辈子很少笑。在定州十年,澧桓说他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在北岳,岳政说他话太少,像一把没开口的刀。在甘州,陈怀远说他从没见过这么不爱说话的人。他很少笑。但这次他笑了。
“林良这个老头子,”他说,“太固执了。”
澧欲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两个人对坐着,笑着,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但没有哭。他们已经哭够了。
窗外,天快黑了。天边烧着一片云,红得像血,又像火。澧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那道新结的痂上。他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三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城楼。”
澧欲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没有叫人跟着,没有换衣服,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跟着澧诚走出了御书房。
城楼在西边,不高,但能看见整个澧都。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内的屋顶上,投在城外的旷野上。城内的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张网。城外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更远处是山,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的那层淡得像烟。
两个人并排站着,手扶着垛口。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黄土的气息,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远处人家烧柴的气味。澧诚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山他见过。从北岳回来的路上,他每天都看着那片山。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到了山脚下,翻过去,就是澧都。现在他站在澧都的城楼上,看着那片山。山还在那里,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皇兄。”澧欲忽然开口。
“嗯。”
“你还会回来吗?”
澧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山,看着那条灰白色的官道,看着官道尽头那抹将灭未灭的夕阳。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飘起来。
“会。”他说。“澧都的风沙没有定州大,但这里的月亮比定州圆。我会回来看月亮的。”
澧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山。山是青黑色的,夕阳是橘红色的,天是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朕等你。”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烧尽的炭,还有一点余温,但很快就要灭了。城楼上的风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澧诚把领口拢了拢,转过身。
“走吧。”他说。
澧欲跟在他后面,走下城楼。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和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