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摊牌(下) (第2/2页)
许敬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声音很稳。
“回陛下,永兴十二年十月初九前后三个月,北疆没有急报。一封都没有。”
殿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澧霄站在那里,看着澧欲,看着尹太后,看着许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澧欲转过身,面向殿门。
“进来。”
三
殿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身影站在光里,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高的,瘦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青灰色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的长刀没有出鞘。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很稳。阳光从他身后退去,他的脸从光里露出来——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左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新结的痂,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脱落。但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百官中没有人认识他,但又觉得似曾相识。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短褐、腰间佩刀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走上金銮殿。但他走过的地方,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他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血腥气,很淡,但每个人都闻到了。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他看着澧霄。
澧霄看着他。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是从中心向外蔓延的碎。
“你果然没死。”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殿内哗然。这一次是真正的哗然——没有人知道澧霄在说什么,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有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口棺材盖子终于被掀开了。
年轻人看着澧霄。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皇叔。十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殿内炸开了。不是大声的喧哗,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喊出声,有人往后退,撞在柱子上,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没有人相信。但所有人都信了。因为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和先帝年轻时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一个老臣跪下了。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很闷。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衣襟上。他是先帝朝的人,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只是跪着,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
又一个跪下了。
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百官跪了满地。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黑压压一片,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他们跪的是灵柩,跪的是死人。今天他们跪的是活人,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人。
澧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佝偻的背,那些发抖的肩膀。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四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沉重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像战鼓。百官回头。
澧桓押着孙让走进来。
一只手按在孙让肩胛上,孙让的胳膊被反剪着,手腕上勒着麻绳,绳结勒进肉里,手指肿得发紫。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灰,额头上汗和灰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整个人往下出溜,被澧桓一把拎住后领,又提了起来。
澧桓走到丹陛之下,松开手,单膝跪下。孙让跪在他身后,膝盖磕在金砖上,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陛下,臣澧桓,昨夜奉命监视摄政王府。今晨发现孙让鬼鬼祟祟潜入书房,臣尾随其后,见其触动机关,进入密室,正在焚烧私账。臣当场将其拿获。私账未被完全烧毁,残页在此。”
澧桓从怀里摸出一叠烧焦的纸页,举过头顶。纸页边角卷曲焦黑,有些地方只剩半边字,墨迹被火燎得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刘安接过,呈到御前。澧欲一页一页地翻。纸页上写着——
“景和七年春,入营三十人。”
“景和七年秋,灭口十二人。”
“景和八年夏,入营五十人。”
“景和八年冬,灭口二十人。”
“景和九年春,入营四十人。”
“景和九年夏,灭口十五人。”
“景和十年秋,灭口八人。”
澧欲翻完最后一页,把残页放下。他看着澧霄。
“皇叔。私兵。灭口。这些,也是构陷?”
澧霄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叠烧焦的纸页,看着跪在地上的孙让。孙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着金砖,咚咚咚的,不敢停。
澧桓站起来,看着澧霄。
澧霄握紧了拳头,他想喊,我觉得是时候来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但他还没张口,只来得及微微启开双唇,就被澧桓堵了回去。
“王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
“城东马市街的私兵,城南矿山的私兵,城西废庙的私兵——都换了。昨夜换的。您的人,一个都没剩。”
澧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
“王爷养了那么多年的私兵,如今站在您那边的一个都没有了。”澧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王爷,您输了。”
殿外,澧志站在殿门口,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进来。他的身后,三千精兵列队而立,刀锋如林。
澧霄看着殿门口那个身影。又看了看澧诚,看了看尹太后,看了看阿木,看了看李崇,看了看郑源,看了看端庆,看了看御座旁那把空了的紫檀木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松的,像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烧了十年的灯,油尽了,芯干了,噗的一声,灭了。
“十年。”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