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雪夜温言,心许平生 (第1/2页)
墨韵堂第五期杂谈集的选题会,定在三日后的初十。新近送达的外地来稿堆了小半张书案,尚未拆封阅览;浅风带回的驿站线路反馈,压在账本之下,等候整理归档。光未原本计划,今日将这些琐事一并处理妥当,再前往书房寻暗煊,商议配送线路向外扩容的事宜。
可这一日,她既没能去成书坊,也未曾踏入书房半步。
她染了风寒,发起热来。
清晨醒转时,只觉喉间干涩微痒,她并未放在心上,饮下半杯温水便动身前往书坊。在二楼审阅文稿不足一个时辰,便觉头晕目眩,四肢发沉,只当是昨夜歇息不足,便提前折返太子府。回栖光阁后,她歪在软榻上打算闭目小憩片刻,再睁眼时,日头已然西斜。身上忽冷忽热,额间覆着一方凉帕,不知是何时何人悄悄换上的。
暗煊正坐在榻边,掌心轻轻覆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腕内侧,静静诊察脉息。
他诊脉的模样格外沉静,并非太医那般闭目凝神的郑重,而是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凝望。眉峰微蹙,唇线抿得平直,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怕重了碰疼她,又怕轻了探不准脉象。光未迷迷糊糊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曾说过,一身医术,是槐皇后亲手所教。从前听过便作罢,未曾细想,此刻望着他全神贯注的模样,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深意——皇后教给他的,从不止是药理医理,还有一份世间罕见的赤诚专注。在这人人都在权衡利弊、步步算计的深宫朝堂,他亦有城府谋断,却唯独将她,摒除在所有算计之外,妥帖安放。
太医早已前来请脉,言明只是风寒侵体,症候不重,只需静心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暗煊亲自去小厨房煎了药。药碗端至榻边时,还腾着温润热气,他用白瓷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两遍,才缓缓送至她唇边。光未皱着眉抿了一口,整张脸都苦得皱起,满眼抗拒。
“实在太苦了。”
暗煊本就有备而来,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是两颗蜜渍乌梅。他将梅子轻轻送入她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干裂的下唇,稍作停留便迅速收回,动作自然又克制。
酸甜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将药汁的苦涩压了下去。
“这法子,你是从何处学来的?”她轻声问道。
“母后所教。”暗煊将药碗搁置在旁侧小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幼时我怕药苦,不肯服药,她便每次都备一颗蜜梅。后来我入山庄习武,负伤后也抗拒饮药,她便将这法子,一并教给了我。”
光未静静看着他收拾药碗旁的残渍。夕阳穿过窗棂斜斜洒落,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柔光。他极少提及年少旧事,偶尔开口,也总是轻描淡写,仿佛在诉说旁人的经历。可她心底清楚,事实从非如此。那些年岁,他过得必定不易——并非无人疼惜庇护,而是他太早学会了隐忍自持,学会了不向旁人展露脆弱,学会了服药前自己备好蜜梅,负伤后咬牙不声张,学会了把手中仅有的甜,尽数留给在意之人。
“幼时你怕苦,有人为你备着蜜梅。”她声音轻软,“如今,轮到你为旁人备着了。”
暗煊垂眸慢慢整理药渣,动作缓而轻。
“我只给你一人备。”
说这句话时,他并未抬眼看她,仿佛在专注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可光未清晰看见,他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红。方才他已经为她掖了数次被角,每一次都觉得不够平整妥帖,总要反复捋顺边角。这个面对朝堂诡谲能面不改色、面对兄弟调侃醋意只淡淡一瞥的储君,竟在她生病卧床时,手足无措得像个不知如何安放心意的青涩少年。
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上来。”
暗煊微一迟疑,随即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在她身侧轻轻躺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挤碰伤她。可光未却主动翻身,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肩窝,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牢牢贴住他。
“好了,此刻起,你哪都不许去。”
暗煊微微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她身上混着淡淡的药香、蜜梅的清甜,还有独属于她的清浅气息,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便是他此生唯一的心安归处。
“陪我说说话吧。”她闷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暗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起今日早朝的见闻。有位老臣上奏,称近来京城市面多有外地刊印的新书流传,年轻士子纷纷议论书中观点,忧心世风浮动、古法不存,恳请加以约束。另有一位年轻御史当即出列驳斥,言道书籍流通乃是文教兴盛之象,前朝禁书闭塞言路的前车之鉴犹在,不可重蹈覆辙。两派朝臣当庭争执不休,最终父皇拍板定夺——书刊照常售卖,另请几位翰林大儒撰写评文论感,一并附刊发行,以示公允包容。
光未从他怀中仰起脸,一双眼眸亮得惊人:“那些惹起争议的‘外地新书’,该不会是墨韵堂刊印的杂谈集吧?”
“正是太子妃殿下的手笔。”暗煊垂眸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一纸文章,倒是把整个朝堂,都吵翻了天。”
光未先是一怔,随即把脸埋回他怀中,肩膀微微颤动,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罢之后,她忽然安静下来,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软声唤他:“煊煊。”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的模样吗?”
“自然记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蹲在街边糕点摊前,望着柜上的桂花糕,低声说了一句‘好看归好看,也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吧’。”
“那句话,你竟然听见了?!”光未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满眼惊讶。
“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破?”
“我只在心底想,这位姑娘,胆子倒是不小。”暗煊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温柔落在她脸上,“后来才知晓,不是胆子大,是压根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光未立刻把脸埋回他怀里,耳尖瞬间红透,烧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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