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时间的尽头 (第2/2页)
“王华耀,”她说。
“嗯。”
“你还记得你当年掉的那本书吗?”
“记得。《小王子》。”
“你为什么要掉那本书?”
“因为想认识你。”
“你认识我了,然后呢?”
“然后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我了,然后呢?”
“然后想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了,然后呢?”
“然后想跟你过一辈子。”
“过了一辈子了,然后呢?”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
“然后想跟你过下一辈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下一辈子,你还要掉那本书。我还会捡。”
“你认得出我吗?”
“认得出。你什么样我都认得出。”
“我老了。”
“老了也认得出。”
“我头发白了。”
“白了也认得出。”
“我脸上有皱纹了。”
“有皱纹也认得出。”
王华耀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 十
王华耀的病好了。但邱莹莹知道,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总有一天,一个人会先走。留下的那个人,要一个人活。
她不敢想那一天。但她知道那一天会来。所以她珍惜每一天。每一天醒来,看到他还在身边,她就觉得今天是赚到的。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多在一起一天,就是多赚一天。
王玫瑰每个周末都会带女儿来看他们。小王玫瑰已经二十岁了,在索邦大学读书,学的是法语言文学。她长得越来越像王玫瑰,也像邱莹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外婆,我下周有一个考试。”小王玫瑰说。
“什么考试?”
“法语文学史。考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
“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但我怕考不好。”
“不怕。你妈妈当年也怕考不好。但她考好了。”
“妈妈考了多少分?”
“第一名。”
小王玫瑰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你考了第一名?”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小王玫瑰笑了。“妈妈,你好厉害。”
“外婆更厉害。外婆是法语老师。教了三十年。”
小王玫瑰看了外婆一眼。“外婆,你教了三十年法语?”
“嗯。”
“你教过妈妈吗?”
“教过。你妈妈的法语是外婆教的。”
“外婆,你可以教我吗?”
“可以。你想学什么?”
“想学《小王子》的第一段。用法语背。”
邱莹莹笑了。她清了清嗓子,用法语背了起来——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还是很标准,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小王玫瑰听着,眼睛亮亮的。
“外婆,你背得真好。”
“外婆背了六十年了。从你外公掉那本书开始,就在背。”
“外公掉了一本书?”
“嗯。故意掉的。”
“为什么要故意掉?”
“因为想认识外婆。”
小王玫瑰看了外公一眼。王华耀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在听。
### 十一
邱莹莹八十五岁那年,收到了林晚晴的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林晚晴的字迹已经有些抖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就是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去巴黎看你了。你也不要来看我,太远了,你年纪也大了,折腾不起。我们就在信里说话吧。像年轻时候那样。你还记得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睡上下铺,晚上关了灯,会聊天聊到很晚。聊男生,聊未来,聊以后要做什么。你说你要当翻译家。我说我要当女强人。你都做到了。我没有。但我也不遗憾。因为我嫁了一个好人,生了一个好女儿,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莹莹,谢谢你。谢谢你做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我们现在隔得很远,但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这就够了。
祝好。你的,晚晴。”
邱莹莹拿着信,哭了。王华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晚晴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老了不好吗?”
“好。老了就不用怕了。因为最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最怕的事情是什么?”
“怕失去你。”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你没有失去我。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邱莹莹笑了,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有很多信。有王华耀写给她的,有她写给王华耀的,有王玫瑰写来的,有林晚晴写来的。还有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张记录了她在图书馆所有行踪的纸——她后来找王华耀要回来了。她没有撕。她留着。因为那是他爱她的证据。虽然方式不对,但爱是对的。
### 十二
邱莹莹九十岁那年,王玫瑰给她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请了很多人。有巴黎的朋友,有上海的朋友,有A大的老同学。林晚晴没有来,她走不动了。但她的女儿来了,带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一封信。
“阿姨,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把信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打开信,看到林晚晴的字迹,比以前更抖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写得认认真真。
“莹莹,祝你九十岁生日快乐。我不能来了,对不起。但我让女儿去了。她代表我。你看到她就看到我了。我们还是一样,睡上下铺,晚上关了灯,聊天聊到很晚。你没有变,我也没有变。我们还是十八岁。”
邱莹莹拿着信,哭了。王华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你涂了口红。”
“那是润唇膏。”
“九十岁了还涂润唇膏?”
“九十岁也要涂。不然嘴唇会干。”
王华耀笑了,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宴会上,很多人讲了话。王玫瑰讲了,Lucas讲了,小王玫瑰讲了,王华耀也讲了。王华耀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邱莹莹。
“邱莹莹,”他说,“九十岁生日快乐。我们认识六十八年了。六十八年,两万四千八百二十天。每一天,我都记得。记得你第一次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横线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笑给我看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样子。
六十八年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没有变。还是会在塞纳河边散步,还是会在旧书摊前翻书,还是会在阳台上种玫瑰,还是会在下雨天给对方送伞,还是会在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还是会每天早上说‘早安’,每天晚上说‘晚安’。
邱莹莹,谢谢你。谢谢你捡了那本书。谢谢你没有拿走那枚戒指。谢谢你在图书馆第七排坐了三年的角落。谢谢你在毕业舞会上说‘我的答案是——’。谢谢你说了‘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谢谢你跟我来上海。谢谢你给我生了玫瑰。谢谢你跟我来巴黎。谢谢你陪了我六十八年。
六十八年,不长。因为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觉得昨天我们还在A大的图书馆里,你坐在第七排靠窗第三桌,我站在对面书架,假装看书,其实在看你。
邱莹莹,下辈子,我还会掉那本书。你还会捡。我们还会在一起。六十八年,再六十八年,再六十八年。一直一直。”
邱莹莹哭得说不出话。王玫瑰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妈,别哭了。妆会花。”
“我没化妆。”
“你涂了口红。”
“那是润唇膏。”
“九十岁了还涂润唇膏?”
“九十岁也要涂。不然嘴唇会干。”
王玫瑰笑了,抱住了妈妈。
### 十三
邱莹莹九十五岁那年,王华耀病了。
这次不是感冒。是心脏。医生说他的心脏太老了,跳不动了,需要装起搏器。王华耀说不装。太受罪了。邱莹莹说装。他听她的,装了。
手术很成功。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要拄拐杖,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邱莹莹每天照顾他,不假手于人。王玫瑰说要请护工,她不同意。
“我能照顾他。”她说。
“妈妈,你太累了。”
“不累。照顾他,不累。”
王玫瑰看着她,哭了。
“妈妈,你不要太辛苦。”
“不辛苦。他当年也是这样照顾我的。我生玫瑰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我难过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他守了我一辈子。现在该我守他了。”
王玫瑰抱着妈妈,哭了很久。
王华耀生病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邱莹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说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说A大的图书馆,说老礼堂的钢琴,说宜城的牛肉面,说上海的可颂,说巴黎的塞纳河。他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握紧她的手。
“王华耀,”有一天她说,“你还记得你当年写给我的那封信吗?”
“记得。”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我爱你’。写了一百遍。”
“你骗人。你给我的那封信里没有‘我爱你’。”
“那是另一封。没给你的那封。”
“那封还在吗?”
“在。”
“在哪里?”
“脑子里。每一遍都记得。第一遍,‘我爱你,邱莹莹。’第二遍,‘我爱你,邱莹莹。’第三遍,‘我爱你,邱莹莹。’一直到第一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我想认识你’。第二遍是‘我喜欢你’。第三遍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第四遍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第五遍是‘我想跟你去巴黎’。第六遍是‘我想跟你变老’。第七遍是‘我想跟你走完这一生’。第八遍是‘我想跟你有下一辈子’。第九遍是‘我想跟你有下下一辈子’。第十遍是‘我想跟你有永远’。”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你还记得真清楚。”
“当然。跟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 十四
王华耀九十八岁那年,走了。
那天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王华耀躺在那里,握着邱莹莹的手,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不要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走。”
“你不要走。”
“没走。”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没走。在你心里。一直在。”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王华耀,下一辈子,你还要掉那本书。”
“好。”
“我还会捡。”
“好。”
“我们还会在一起。”
“好。”
他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呼吸停了。
邱莹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笑。
“王华耀,”她说,“你走了。”
没有人回答。
“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你说话呀。”
没有人回答。
邱莹莹趴在床边,哭了很久。王玫瑰走过来,抱住了她。
“妈妈,爸爸走了。”
“嗯。”
“他去天堂了。”
“嗯。”
“他跟妈妈在一起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说什么?”
“爸爸的妈妈。奶奶。她在天堂等爸爸。等了很久了。现在爸爸去找她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玫瑰,你爸爸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
“他等了我三年。我等他了一辈子。”
“我知道。”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
“他会的。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玫瑰心里。”
邱莹莹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很久。
### 十五
王华耀的葬礼在巴黎举行。
在塞纳河边的一个小教堂里,就是王玫瑰和Lucas结婚的那个教堂。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教堂里坐满了人。有巴黎的朋友,有上海的朋友,有A大的老同学。林晚晴没有来,她九十七岁了,走不动了。但她的女儿来了,带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一封信。
邱莹莹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那枚钻戒。戒壁内侧刻着一行字——“Tu es ma rose.”你是我的玫瑰。她摸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戒指上。
王玫瑰站在台上,读了一段悼词。
“爸爸,你走了。我很难过。但我不哭。因为你不喜欢我哭。你每次看到我哭,都会说‘别哭了,妆会花’。我今天没有化妆。但我还是想哭。因为你走了。你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天堂。天堂里有很多人。有奶奶,有外公外婆,有胖丁,有小王子。你不会孤单。
爸爸,谢谢你。谢谢你做我的爸爸。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谢谢你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讲笑话。谢谢你在我毕业的时候送我那束雏菊。谢谢你在我结婚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妈妈的眼神一样’。谢谢你做了我三十五年的爸爸。
爸爸,你放心。妈妈我会照顾好的。玫瑰我也会照顾好的。Lucas也会帮忙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走了,我们还在。我们会好好的。
爸爸,再见。下一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儿。”
王玫瑰说完,哭了。Lucas走过来,抱住了她。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台上,站在女儿旁边。
“玫瑰,”她说,“你爸爸走了。但他的话还在。他说过,他会一直在。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玫瑰心里。他说得对。他一直在。”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
“谢谢你们来送他。他这一辈子,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心的。他对我真心,对女儿真心,对朋友真心。他是一个真心的人。世界很大,真心的人很少。你们能来送他,他很高兴。”
她说完,走下来,坐回第一排。手里握着那枚戒指,掌心里是那枚银戒指——刻着“莹”字的那枚。两枚戒指,一个在手上,一个在心上。都是他的。
### 十六
王华耀走后,邱莹莹一个人住在塞纳河边的小公寓里。
王玫瑰每天来看她,给她做饭,陪她说话,带她出去散步。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不想动。就想坐在阳台上,看着巴黎圣母院的尖顶,看着塞纳河的河水,看着阳台上那盆红色的玫瑰。
“妈妈,你不要一个人待着。”王玫瑰说。
“我没有一个人。你爸爸在。”
“他在哪里?”
“在阳台上。在玫瑰花旁边。在塞纳河边。在旧书摊前。在每一个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王玫瑰看着她,哭了。
“妈妈,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也走了。”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我不会走的。我还要看你女儿长大呢。”
“她已经长大了。二十岁了。”
“二十岁不算大。四十岁也不算大。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王玫瑰扑进妈妈的怀里,哭了很久。
邱莹莹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巴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王华耀说过的一句话——“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们一起看了很多年。看A大的梧桐树,看上海的霓虹灯,看巴黎的塞纳河,看女儿的成长,看孙女的出生,看彼此的头发从黑变白,从白变少。他们一起看了六十八年。六十八年,够长了。长到可以把一辈子看完。
但邱莹莹觉得不够。六十八年,不够。她想再看六十八年,再看六十八年,再看六十八年。一直看,看到时间的尽头。
但时间的尽头在哪里?她不知道。也许时间的尽头就是现在。就是这一刻。她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手里握着两枚戒指,心里装着一个人。
也许时间的尽头不在这里。也许时间的尽头在更远的地方。在A大的图书馆里,在第七排书架对面,在二十岁的王华耀的眼睛里。
她闭上眼睛,看到了他。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到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六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不经意的,像一阵刚好吹过脸颊的微风。
“邱莹莹,”他说,“你是不是以为,这三年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