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前世今生,今生前世 (第2/2页)
裴辞镜端端正正地坐在病床上,任由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男人对他进行各种检查。
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瞳孔笔、膝跳反射锤,能用的工具全用上了,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
那个老男人姓华,名缘,是这家医院的主任医师,给人一种很熟悉,但又不太一样的感觉。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华医生检查得极其仔细,仔细到裴辞镜都觉得有些过了。
“华医生,”裴辞镜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温和而无奈,“我真的没事。”
华缘不理他,继续拿着小手电照他的瞳孔。
“华医生,我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
“你清楚什么?”华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昏迷了七天,刚醒过来,身体各项指标都需要重新评估,你说你清楚,你拿什么清楚?”
裴辞镜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很想说,我有杏林圣手的技能,我比你还清楚这具身体是什么状况。
可他不能说。
说了华医生要么不信,要么信了,然后把他送进精神科继续观察。
算了。
检查就检查吧。
医生履行职责,也是为了他好。
裴辞镜不挣扎了,乖乖地张开嘴,让华医生看舌苔。
华缘正在看舌苔,病房的门又开了。
裴辞镜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华医生的肩膀,看向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深蓝色的职业装,长发披肩,面容精致而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盛满了碎星子。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不是漏了一拍。
是停了一拍。
然后又开始跳,跳得又急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一百一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是娘子的眼睛。
沈柠欢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那个年轻人。
他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凌乱,面色有些苍白,可精神很好,眼神清明,腰背挺直,即便是坐在病床上,也透着一种沉稳的、从容的气度。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这具身体、这张脸。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她看了一辈子的光。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可两个人心里头都清清楚楚——
他是她的他。
她是她的他。
不需要确认,不需要证明,只是一眼,就够了。
裴辞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我的儿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裴辞镜还没来得及反应,两道圆润的身影就已经挤进了病房。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嫩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外套,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
她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了一大片,看上去像只可怜的大熊猫。
她一进门就直奔病床,速度快得让华缘都来不及躲闪。
“儿啊!你可算醒了!你知道妈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天天哭,天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女人扑到床边,一把抱住裴辞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定制西装,肚子有些大,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额前的几缕已经散落下来,挡在眼前,他也顾不上拨。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虽然没有像女人那样嚎啕大哭,可眼角那几滴怎么都藏不住的泪,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醒了就好。”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他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裴辞镜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裴辞镜被中年女人抱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可他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挣扎不开,而是因为不想挣扎——
这熟悉的感觉。
这熟悉的、扑面而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抱住了再说的感觉。
还有那句“儿啊”。
还有那声“我的儿啊”。
裴辞镜的目光越过中年女人的肩膀,落在那张圆润的、带着几分喜感的中年男人脸上。
裴富贵。
那是裴富贵。
他在大乾那一世的便宜老爹。
虽然换了张脸,虽然换了身行头,可那股子“圆润、和善、被老婆吃得死死的”的气质,一点都没变。
至于抱着他哭的这个——
周氏。
他在大乾那一世的便宜老娘。
同样换了张脸,同样换了身行头,那种“我儿子天下第一、除了儿媳妇谁都不许欺负他”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裴辞镜在心里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波操作。
这波操作,绝对是系统搞的。
没有之一。
他把大乾那一世的爹娘、娘子,全都打包带来了。
一个都没落下。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裴辞镜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
周氏哭够了,被裴富贵劝到沙发上坐着,一边抽泣一边用纸巾擤鼻涕,擤得惊天动地。
华缘见家属情绪稳定了,这才重新开始检查,检查完了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故事很长。
长话短说就是——他裴辞镜,又穿回了前世。
更准确地说,是穿回了前世那个被瓜子呛死的自己,只不过他好像并没有死,而是被抢救过来了。
只是昏迷了七天。
至于说,一个出身西红柿孤儿院的孤儿,为什么突然有了爸妈——
那就说来话长了。
裴富贵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讲。
“二十一年前,我接手远威集团,那时候集团规模还不大,也就百来亿的资产。”
裴富贵说“也就百来亿”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当时年轻,心气高,觉得咱们国家的科技不能老是被人卡脖子,就投了一大笔钱进去,搞计算机、搞芯片、搞光刻机,反正能搞的都搞了。”
“运气不错,加上钱给得够,很快就有了成果。”
“那天我刚开完新闻发布会,说威远集团将引领科技新时代,心里头美得很,想着赶紧去医院看看你妈,她刚生完你,还在医院里住着。”
裴富贵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可我刚到医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爆炸声。”
“有人袭击了医院。”
“混乱之中,你丢了。”
裴富贵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找了二十年。”
“把整个城市翻了个遍,把周边的省市翻了个遍,把能找到的线索全查了一遍又一遍。”
“可就是找不到你。”
“直到前不久,基因库比对成功了。”
“我们找到你了。”
裴富贵抬起头,看着裴辞镜,眼眶又红了。
“我们正准备接你回家,你——”
“你就被瓜子呛着了。”
裴辞镜:“……”
这个剧情,怎么说呢。
曲折。
离奇。
而且有一种强烈的“编剧是不是喝多了”的既视感。
可它偏偏就发生了。
发生得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让人哭笑不得,裴辞镜靠在病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捋关系。
虽然爸妈好像没有大乾时的记忆,但裴辞镜很肯定两人就是那时的爹娘,而这一切多半就是系统所说的终极大奖了。
远威集团。
威远侯府。
裴富贵。
裴辞镜。
这些名字,和大乾那一世一模一样。
而那身深蓝色职业装的、站在门口的——
沈柠欢。
裴辞镜偏过头,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正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表情依旧是那般清冷而克制,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怎么都掩不住的光。
裴富贵顺着裴辞镜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哦”了一声,一拍大腿。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好消息来了”的兴奋劲儿。
“咱们裴家跟沈家,从打小日子的时候就是世交,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仗、一起下过海,交情硬得很。”
“你跟你沈叔家的闺女——现在是沈氏集团总裁。”
他指了指沈柠欢。
“你和她还没出生,就定了娃娃亲。”
裴辞镜的眼睛一亮。
“我们问过柠欢的意见了,”裴富贵笑呵呵地说,“只要你这边不反对,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你怎看,不愿意也没关系,感情的事,还得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
裴辞镜看着沈柠欢,沈柠欢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可裴辞镜的心里头,已经炸开了花。
原意!
当然愿意!
女总裁老婆,他怎么会不愿意,嘿嘿,他终于可以吃软饭啦!
在大乾那一世,他拼死拼活地读书、科举、上班,好不容易才在品级上追上了娘子。
这一世——开局就是软饭开局。
不用奋斗啦!
裴辞镜在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咧成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笑。
周氏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那副傻笑的模样,擤了一把鼻涕,带着哭腔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还没好利索?”
裴富贵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傻笑也是正常的。”
裴辞镜:“……”
爹,娘。
我真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