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离间再起 (第1/2页)
晨光刺破成都东的薄雾时,伯符正在军营校场上。
他赤裸上身,汗水沿着肌肉线条滚落,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光。左肩那道箭伤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肉呈淡红色,随着他每一次挥动木刀的动作微微牵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远处伙房飘来的粟米粥香气,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铁器反射着冷硬的光。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
伯符咬着牙,木刀在空中划出沉闷的破风声。每一下都带着全身的力量,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劈出去——家人的安危、主公的信任、江东的过往、还有那个深夜里燕双鹰带回来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被监视了。
不是怀疑,是保护。燕双鹰没有明说,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还有这几天总在军营外围若隐若现的风闻司暗桩,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吴国又盯上他了。
木刀重重劈在木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粗糙的触感。
“将军。”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伯符转身,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校场的夯土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亲兵递上汗巾,低声道:“营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将军在江东时的故友,姓陆。”
伯符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姓。江东大族。他确实认识几个陆家的人——陆逊的族弟陆瑁,曾在庐江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还有陆家的旁支陆凯,当年在建业酒宴上一起喝过酒。
但那些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带他去营房。”伯符将汗巾搭在肩上,抓起地上的布衣披上,“就说我在换药,让他稍等。”
“是。”
营房是临时搭建的木板屋,里面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伯符推门进去时,那人已经坐在蒲团上。
中年文士,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伯符一眼就看出,那布料是江东特产的越罗,看似朴素,实则一匹值十金。文士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伯符将军。”文士起身,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多年不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声音温和,带着江东口音特有的婉转。
伯符在矮几对面坐下,亲兵端来两碗清水,放在几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两人的倒影。
“陆先生。”伯符开口,声音平静,“不知是哪位陆先生?江东陆氏枝叶繁茂,伯符记性不好,还请明示。”
文士笑了,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将军贵人多忘事。建安二十二年,建业孙府夜宴,将军与周都督麾下诸将共饮,在下当时坐在末席,曾向将军敬过酒。”文士端起水碗,轻轻抿了一口,“在下陆明,陆伯言之族弟。”
伯符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伯言——陆逊。东吴现任大都督,吴帝清舟最倚重的重臣。
这个陆明,他确实有印象。当年那场夜宴,周瑜还在世,江东文武齐聚,他作为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被安排在主桌附近。而陆明……确实坐在最角落,敬酒时说了些什么“少年英杰,江东未来”之类的客套话。
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原来是陆先生。”伯符也端起水碗,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陆明放下水碗,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是奉了陛下之命。”
“陛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伯符心上。
营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士卒操练的呼喝声,远处战马的嘶鸣,还有风吹过木板缝隙时细微的呜咽。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缓慢浮动。
“吴帝陛下。”伯符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不知陛下有何旨意,需要派先生这样的重臣,亲自潜入益州来传?”
陆明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陛下说,他始终记得将军。”陆明缓缓开口,“记得将军当年在赤壁之战时,率三百水军突袭曹军侧翼,烧毁战船二十余艘;记得将军在庐江城下,身中三箭仍不退,为吕子明打开城门;记得将军在濡须口,以寡敌众,挡住张辽三日攻势。”
每说一句,伯符的心就沉一分。
那些都是他年轻时的战功,是他在江东用血换来的荣耀。但也是那些战功,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功高震主,年轻气盛,不懂收敛。
“陛下还说,”陆明的声音更轻了,“他后悔了。”
伯符的手指收紧,碗里的水微微晃动。
“后悔当年听信谗言,将将军调离水军;后悔没有在将军离开江东时,派人追回;后悔让将军流落至此,在蜀地这偏僻之地,做一个……代理刺史麾下的偏将。”
“偏将”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某种刻意的惋惜。
伯符放下水碗,碗底与木几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先生有话直说。”
陆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商人看到货物时的估量,又像是棋手看到关键棋子时的满意。
“陛下愿以镇南将军之位,迎将军回江东。”陆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这是陛下的亲笔诏书,加盖玉玺。镇南将军,秩中二千石,假节,都督零陵、作唐、长沙三地水陆诸军事。”
绢帛上的字迹工整凌厉,确实是清舟的笔迹。伯符见过很多次——当年清舟还是吴侯时,每次军令下达,都是这样的字。
“还有,”陆明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放在几上,“这是陛下给将军的私信。陛下承诺,只要将军愿意回去,不仅将军本人加官进爵,将军在江东的家人——父母、弟妹、还有那些远房亲戚——都会得到最好的安置。陛下会赐他们宅邸、田产,保他们一世平安。”
锦囊是暗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吴国的凤鸟纹。
伯符没有碰它。
营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移动了一寸,光斑落在锦囊上,金线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传来伙房敲响的午饭钟声,当当当,沉闷而悠长。
“条件是什么?”伯符问。
陆明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希望,将军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比如,下一次吴蜀交战时,将军若在阵前倒戈,率部归降,吴军便可长驱直入;或者,将军若能提供益州东部的布防图、粮草转运路线、乃至颜无双的用兵习惯……任何有价值的情报,陛下都愿意用相应的爵位和赏赐来换。”
伯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就像在市场上买卖牲口——我给你官职、给你家人的安全,你给我背叛、给我情报。
“如果我说不呢?”伯符问。
陆明坐直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那在下只能说……很遗憾。”他的手指在锦囊上点了点,“将军的家人虽然被救回了益州,但江东毕竟是吴国的地盘。陛下若想找几个人,还是很容易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将军应该知道,颜无双现在虽然信任你,但她是女子,又是外来者,在益州根基不稳。一旦军中有人散布谣言,说你与吴国暗通款曲,你说她会不会起疑?一旦起疑,你现在的地位、你刚救回来的家人……还能保住吗?”
威胁。利诱。软硬兼施。
伯符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在江东老宅里教他练剑的背影;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战袍的侧脸;弟弟妹妹围着他要糖吃的笑声。然后是庐江城破那夜,火光冲天,他带着残部突围,身后是吴军的追杀箭雨。再然后是成都城下,颜无双站在雨中,对他说“你的家人,我会救”。
还有那个深夜,燕双鹰带来的消息:吴谍已入益州,目标是你。
原来如此。
原来吴国打的是这个算盘——既然明着杀不了你,那就用你的家人威胁你;既然威胁不了,那就用离间计毁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把你从颜无双身边拔掉,因为你是她麾下唯一熟悉吴国水军战法的将领,你是她未来东进的最大依仗。
伯符睁开眼睛。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
陆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他立刻说,“陛下给了将军三天时间。三天后的这个时辰,在下会再来。届时,希望将军能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对了,”走到门口时,陆明回头,“将军最好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颜无双。陛下说了,这是给将军的最后一次机会。若将军选择告密……那下次来的,就不是在下这样的文士了。”
门开了,又关上。
营房里只剩下伯符一个人。
阳光继续移动,光斑爬上了他的膝盖。他低头看着那个锦囊,暗红色的绸缎在光下像凝固的血。他伸手拿起它,入手沉重——里面除了信,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他打开锦囊。
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凤鸟衔珠的样式,背面刻着一个“孙”字——这是吴国孙氏的族徽,只有宗室近臣才能佩戴。
伯符展开信。
清舟的亲笔,字迹比诏书更随意,也更……真实。
“伯符吾弟:见字如面。当年之事,兄确有亏欠。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蜀地僻远,颜氏女流,终非明主。弟乃江东虎将,岂可久居人下?今以镇南将军之位虚席以待,望弟迷途知返,重归故土。若弟愿归,兄必以国士待之;若弟执迷……则刀兵无眼,勿谓兄不念旧情。”
信的末尾,盖着清舟的私印——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印文是“江东孙清舟”。
伯符将信和玉佩放回锦囊,握在手里。
玉佩冰凉,透过绸缎传来寒意。锦囊的布料很滑,带着江南丝绸特有的细腻触感。他能闻到上面淡淡的熏香——是江东贵族常用的沉水香,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
就像清舟这个人。
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冷酷算计。
伯符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他能看到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因为吃饱了饭、有了盼头而焕发出的精气神。他们喊着号子,挥着刀枪,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颜无双的军队。
这是他要效忠的主公。
但他也知道,陆明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颜无双是女子,是外来者,在益州根基不稳。一旦军中有人散布谣言,一旦有人质疑他的忠诚……
“将军。”
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伯符转身:“备马,我要去州府。”
“现在?”亲兵有些惊讶,“将军不是约了水军司马商议秋操事宜吗?”
“推迟。”伯符将锦囊塞进怀里,贴身的衣物立刻传来冰凉的触感,“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主公。”
***
州府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壁的油灯提供照明。灯油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还有新刷的桐油气味——这间密室是诸葛元元接手风闻司后改建的,墙壁加厚,门板包铁,隔音极好。
颜无双坐在主位,诸葛元元坐在她左侧。
伯符站在她们面前,将怀里的锦囊、绢帛诏书、还有清舟的私信,一样一样放在中间的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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