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我想试试当一个人 (第1/2页)
那天夜里,山本志和没有睡。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纹,一点一点地嵌进去,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斧头在旁边打鼾。鼾声很重。其他俘虏也睡了,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
李石头也没睡。
他坐在山本志和旁边,嚼着草茎,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李石头。”山本志和的声音很轻。
“嗯。”
“你那个队长,”他说的是林华,“他也是吗?”
李石头嚼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他顿了顿,“我也是。”
山本志和转过头,看着李石头。
火光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李石头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淡。他的脸很年轻,比山本志和还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让山本志和想起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想出那个词。
笃定。
那是一种不需要证明什么东西、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东西的笃定。
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你怎么入的党?”山本志和问。
李石头想了想。
“连长问我,想不想入党。我说想。他说,入党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要准备吃苦、准备流血、准备牺牲。你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那你写个申请。”
他顿了顿。
“我不会写。我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但写不来那种东西。连长说,那你说,我帮你写。我就说了。”
“你说了什么?”
李石头把手里的草茎扔了。
“我说,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山本志和盯着李石头。
“就这些?”
“就这些。”李石头说,“连长说我合格了。他说,一个人想着所有人,这就是党员。”
山本志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一个人想着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在陆军幼年学校学的第一课。教官站在讲台上,指着墙上的地皇照片说:“你们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地皇陛下奉献一切。”
为一个人。
不是为所有人。
一个人,和所有人。
他只换了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把刀,把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嘣”地一声割断了。
“李石头。”
“嗯。”
“我能入党吗?”
李石头嚼草茎的动作彻底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山本志和,月光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草茎从嘴角滑出来,掉在泥地上。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是樱花人。”
“我知道。”山本志和说。
“你是俘虏。”
“我知道。”
“你不是华国人。”
山本志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李石头,你们说的那个‘人民’,包不包括樱花人?”
李石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包括”。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了政委何健麟说过的话。
何健麟在给战士们上课的时候说:“我们的敌人,是军国主义,不是樱花人民。樱花人民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他当时没太听懂。他觉得鬼子就是鬼子,哪来的什么“日樱花人民”。
但现在,山本志和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困惑的、痛苦的、正在一寸一寸碎裂的眼睛上。
李石头忽然有点懂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得问政委。”
山本志和没有再问。他把碎瓷片翻了个面,用手指摸着那些笔画,一遍一遍地描。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他描了无数遍。
天快亮的时候,何健麟来了。
他走到俘虏们睡觉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俘虏,又看了一眼蹲在槐树底下的山本志和。
山本志和没有睡。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但目光没有涣散,反而比昨天更亮了。
“何政委。”山本志和用中文说。
何健麟微微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山本志和主动叫他。之前山本志和叫他“你”,叫林华“队长”,叫李石头“石头”,但从来没有叫过他“何政委”。
“山本。”何健麟蹲下来,和他平视,“一宿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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