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丹藏暖,仙魔各念 (第1/2页)
苍梧山脉的寒雾经久不散,终年盘踞在两界交界的荒岭之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白薄纱,遮住天光,掩尽山河,也藏住了无数仙魔交锋的恩怨,藏住了方才石洞之中,那一场跨越正邪、惊动心弦的隐秘相逢。
郑兴明的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后,石洞之中彻底归于寂静。
呼啸穿林的山风隔着层层荆棘传来,只剩细碎沙哑的呜咽,洞内阴寒潮湿的气息再度蔓延开来,裹着浓郁的魔气,将周遭一切重新拉入属于魔道的阴冷死寂。
王小花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还残留着白玉瓷瓶微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清润纯粹的药香,那股属于青云门正统灵气的温和气息,并未随着郑兴明的离去而消散,反倒丝丝缕缕缠在她的衣袂、她的经脉之中,与她流淌多年的阴寒魔元缓缓交融,熨平了丹田之中翻涌不止的暴戾躁动。
方才对峙、辩解、交心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那是十九年来,第一次有正道之人,没有手持利刃向她扑杀,没有张口便是妖女祸世、罪该万死的唾骂。
是第一个愿意静下心,听她诉说冤屈,愿意相信她满口谎言、满身戾气之下,藏着的无尽委屈与身不由己,更是第一个明知她是幽骨渊魔修、是修真界通缉榜上的头等魔头,依旧愿意放下成见,许诺为她彻查冤案、洗刷污名的人。
过往数十载,她见惯了正道的伪善双标。
青云门弟子可以为了灵脉屠戮无辜魔修村落,可以为了掩盖过错栽赃嫁祸,可以凭着一身正统灵气,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向魔修,而后站在道德高地,享受世人称颂的除魔卫道之名。
她自幼亲历灭门惨案,在尸山血海中苟活,在人人喊打的恶意中长大,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正道者,皆虚伪,皆冷血,皆可共富贵、不可共真心。
仇恨是她的铠甲,戒备是她的本能,冷漠狠戾是她行走世间唯一的自保手段。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随着全村族人的覆灭、随着常年不休的追杀磨砺成万年寒冰,无温、无软、无波澜,可今日郑兴明的出现,却像是一束穿透万古寒夜的月光,轻柔、坦荡、干净,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冰封的心底,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缝隙之下,是她压抑多年的柔软、不甘,是她从未敢展露的脆弱,更是一份不该滋生、不容于世的隐秘悸动。
王小花缓缓抬手,指尖抚上贴身衣襟处,隔着一层黑衣布料,触碰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瓷瓶。
瓶身细腻冰凉,是最纯正的昆仑暖玉,出自青云门炼器阁精心打磨,通体无瑕,自带中正平和的灵气,与她一身阴煞魔气截然相悖,却偏偏被她妥帖藏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她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有茫然,有错愕,有戒备,有贪恋,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与挣扎。
她抬手运转体内魔元,往日里每逢动用修为,经脉便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丹田内狂暴的魔气会肆意冲撞、撕裂肌理,让她痛得四肢发颤、气血翻涌。这是三年前被青云长老清心符重创留下的旧疾,也是她必须依靠阴血灵草压制病根的缘由。
可此刻,随着魔元缓缓流转周身,原本暴戾乱窜的魔气温顺了数倍,经脉之中的刺痛大幅消减,一股清润温和的药力顺着丹田蔓延四肢百骸,缓缓修复着常年被魔功侵蚀、破损不堪的肌理。
区区半瓶玉露丹,效果远超她苦苦寻觅的阴血灵草。
阴血灵草是以毒压躁,饮鸩止渴,暂时平息魔元暴动的同时,会不断加深心魔戾气,让她愈发嗜杀冷酷,最终彻底沦为毫无神智的杀戮傀儡。
可郑兴明给她的玉露丹,是固本培元、清心静气的正道圣药,不压制魔元、不束缚修为、不沾染禁制,只是纯粹修复根基、抚平心魔,温柔地治愈着她一身伤病。
他明明是最恪守门规、最痛恨魔道的正道翘楚,明明与她生死对立,却在交手之后,不顾立场悬殊,赠她良药,护她根基,劝她向善。
甚至甘愿冒着触犯门规、被师门追责的风险,许诺为她翻查旧案,澄清多年污名。
“傻子。”
良久,王小花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软。
她活了十九年,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睚眦必报之辈,见过虚伪狡诈的伪君子,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坦荡赤诚之人。
身居正道顶峰,手握无上荣光,心怀苍生大义,却不偏执、不狭隘、不盲从世俗偏见,分得清是非,辨得明善恶。
他知晓她的身份罪孽,看透她的满身煞气,却依旧愿意予她善意,予她信任,予她救赎的可能。
可偏偏,这份最难得的赤诚温柔,来自她此生最不该动心的人。
王小花缓缓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石洞阴暗潮湿,石壁上凝结着薄薄的寒霜,刺骨的凉意透过黑衣侵入肌肤,却凉不透她心口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抬手取出布袋中采摘的阴血灵草,看着那一片片暗红发黑、自带邪煞之气的叶片,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奔波百里、冒险深入两界险地、不惜与正道翘楚死战抢夺的救命灵草,在他赠予的丹药面前,如此不堪一提。
世人都说魔修阴毒、目光短浅、自取灭亡,可真正偏执狭隘、被正邪偏见裹挟的,从来都是大多数自诩正义的修士。
唯有郑兴明,跳出了世俗桎梏,看见了妖魔皮囊之下的活人真心。
王小花指尖微动,一缕细微魔气拂过灵草,方才还带着浓郁阴煞的灵草瞬间枯萎发黑,化作一滩细碎黑灰,随风散落洞中。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依靠邪草续命蚀心。
她低头,再次抚上心口的玉瓶,眸底的寒冰一点点融化,泛起细碎温柔的波澜。
这份温柔太危险,太致命。
仙魔殊途,正邪不两立,这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他是青云未来,正道栋梁,一生当护苍生、守正道、诛邪魔。
她是幽骨渊妖女,世人煞星,一生背负血海深仇、满身污名,注定与正道为敌,与天下为敌。
他们的相遇,是宿命相悖的意外。
他们的心动,是逆道而行的禁忌。
一旦这份情愫外露,轻则他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身败名裂;重则仙魔大战再起,两界生灵涂炭,而她,会被天下修士围剿挫骨,永世不得超生。
理智一遍遍告诫她,该舍弃、该遗忘、该斩断所有念想,从此陌路相逢、刀剑相向,恪守正邪本分。
可心底那一点滋生的悸动,却执拗地扎根生长,不肯消散。
十九年孤寂黑暗的人生里,这是唯一一束为她而亮的光,唯一一份不带功利、不带偏见、纯粹真诚的善意,她如何舍得轻易割舍?
王小花静坐石洞之中,整整一个时辰。
任由洞外寒雾翻涌,任由山林风声呼啸,任由内心爱恨、戒备、贪恋、理智反复拉扯、博弈。
最终,她缓缓握紧了衣襟处的玉瓶,眼底的纷乱尽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清冷淡漠的寒霜,唯独心口的暖意,悄然珍藏,秘不示人。
“郑兴明。”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唇齿轻动,音色清冷,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
“我不盼你颠覆正道,不盼你违逆苍生,不盼你渡我入仙途。”
“你守你的青云大义,我行我的魔渊孤路。”
“你若能为我洗尽污名,我承你恩情。”
“你若无能为力,我亦不怨你。”
“从此仙魔两分,山水不相逢,心念不相负,便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一语落定,她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收敛所有心绪。
方才短暂的柔软与悸动,尽数藏于心底深处,封尘上锁。
那个会茫然、会动容、会心生期待的王小花已然隐去,重新变回那个冷戾孤傲、杀伐果断、不惧天下非议的幽骨渊魔女。
她抬手挥手,一道漆黑魔气扫过洞口,原本被郑兴明破开的迷魂阵瞬间复原,荆棘交错遮掩洞口,将石洞彻底隐匿在苍梧寒雾之中。
此地是她与他初见之地,是她冰封心底唯一松动之地,她不愿被外人窥探分毫。
做完这一切,王小花转身,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掠出石洞,朝着幽骨渊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衣猎猎,融于漫天寒雾,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山林深处。
只是疾驰途中,每当魔气躁动、心魔欲起之时,心口处淡淡的药香便会悄然散开,抚平所有暴戾,让她始终保持着难得的清明。
……
与此同时,苍梧岭归途。
郑兴明一袭白衣,缓步穿行在浓雾山林之间。
来时满心正气、杀伐决意,只为缉拿魔头、除魔卫道,心境澄澈无波,坚守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正道本心。
可归时,心境早已翻天覆地,不复从前。
青霜长剑垂在身侧,原本熠熠生辉的剑灵光温内敛,不再有半分杀伐戾气,周身中正平和的灵气散漫开来,温柔无锋,与周遭山林的阴寒雾气温柔相融。
他步履平缓,却步履沉重,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纠结、愧疚、惋惜与惦念。
一路走来二十年,生于青云、长于青云,受师门教诲,守苍生大义,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从未有过半分迟疑,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魔元即邪性,妖魔即祸端,世间所有魔道修士,皆嗜杀无道、祸乱苍生,人人得而诛之,绝无例外。
可今日一场相逢,彻底颠覆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看见了世人妖魔榜单上罪大恶极的王小花,看见了她满身煞气之下的血海深仇,看见了她满身戾气包裹的无尽委屈,看见了她被逼入魔道、被偏见裹挟的身不由己。
三岁失家,全村被屠,无依无靠,苟活乱世。
年少稚子,亲眼目睹族人惨死,背负灭门血仇,无人庇护、无人怜惜、无人求证真相,只能遁入魔渊,修习邪功,以一身阴煞戾气,护住残破性命。
而后数年,被人栽赃、被世人误解、被正道追杀,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滔天罪孽,承受天下人的唾骂与敌视,孤身一人,熬过岁岁年年的黑暗孤寂。
这般人生,何其悲凉,何其不公。
郑兴明想起石洞之中,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苍白清冷的眉眼,看似桀骜狠戾、拒人千里,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荒芜。
想起她字字冰冷的质问,想起她谈及灭门惨案时眼底的死寂,想起她明明满心戒备、满身防备,却从未对他真正痛下杀手。
方才交手数次,她招招凌厉、看似决绝,却次次避开他周身要害,蚀魂短刃从未真正伤及他分毫。
她嘴上说着正邪不两立、不死不休,心底却依旧留存着一丝未泯的善念与底线。
世人皆说王小花嗜血无情、冷酷歹毒,可他所见的王小花,不过是一个被世道逼至绝境,用凶狠伪装脆弱,用戾气保护自己的可怜人。
反观所谓正道,却藏着龌龊阴私、狭隘偏见、滥杀无辜、栽赃构陷。
先辈犯错,后辈担罪;小人作恶,妖魔背锅。
何其讽刺。
“修行之道,唯分善恶,不分正邪。”
他在石洞之中对她说出口的话,此刻反复回荡在自己心底,字字铿锵,句句真切。
灵气养出伪善之辈,魔元藏着赤诚之人,人心善恶,从来不由功法血脉界定。
一念为善,魔亦是仙;一念为恶,仙亦是魔。
二十年正道修行,他今日才真正读懂修行二字的真谛。
从前他修的是术法、是规矩、是门规大义。
今日他修的是本心、是公道、是人间善恶。
“三年灵矿惨案,卷宗简略,证据片面,未经彻查,草率定罪,确实是宗门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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