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还有谁? (第2/2页)
翌日,刘守光传见王瞳。
节堂之上,刘守光高踞正座,麾下文武分列两厢。
王瞳升堂见礼毕,奉上敕命旌节。
“奉天子明诏,册幽州节度使刘公为尚父,兼领河北采访使。”
刘守光接过黄麻敕纸,展卷细览。
视及“尚父”二字,其唇角微挑。
待视及“河北采访使”,笑意微凝。
览至卷末,竟无半字提及“河北兵马都统”。
遂将敕书重重合拢。
虽面无异色,语调却骤沉数分。
“王使劳顿。”
“册封大典,当作何规制?”
王瞳叉手应曰:“禀尚父,册礼朝廷早有定制。”
“循大唐旧制,当卜吉日筑坛,尚父登坛受册,行再拜稽首之礼,恭受天子明诏旌节。”
“礼毕,宣制读诏,颁告藩镇道内军民。”
遂将典仪节略细细陈明。
自筑坛之方位,牲牢之陈设,拜舞之次序,乃至宣诏之礼,纤悉无遗,条理井然。
此皆朝廷旧仪。
册拜尚父虽属旷典,然仪注与册封亲王、大将军本无二致,无非等秩愈尊、仪仗愈盛、礼器愈加繁冗罢了。
刘守光边听边微颔首。
待听至末节,忽而断喝。
“且住。”
王瞳语声戛然而止。
刘守光双眉紧蹙。
“此等仪注……”
语调拖得极缓。
“缘何不郊祀祭天、大赦改元?”
王瞳闻言大愕。
堂下幽州文武亦尽皆色变。
郊祀改元。
此四字自刘守光口中吐出之际,节堂内顿若寒蝉死寂。
王瞳到底久历朝班,见惯风浪,错愕一瞬便即还神。躬身对曰。
“禀尚父,郊庙改元乃天子独享之礼。”
“尚父虽位极人臣、尊贵无匹,然终究为人臣。”
“臣下受封,当行臣子之礼。”
“唯天子御极践祚,方行柴祭告庙、大赦改元之大典。”
“此乃国家祀典礼制,断不可僭越分毫。”
其辞虽恭,然其意昭然若揭。
尚父再尊,亦不过一介藩臣。
刘守光面皮骤然铁青。
一双三角眼暴睁,眸光如刃死死剜向王瞳。
“臣子?”
其人自正座上霍然而起。
“孤既为尚父,孰堪当皇帝?”
王瞳额间冷汗涔涔。
“尚父息怒,此……”
“孤且问你!”
刘守光暴喝如雷。
“现今天下分崩离析,强者称帝,弱者称王!”
“孤坐拥燕蓟二千里形胜,带甲十万,东扼榆关,北抗契丹,南平河朔,西瞰并汾!”
其人一步一步走下阶陛,行至王瞳身前,居高临下俯瞰这洛阳来使。
“如此霸业,难道不足以南面称孤、帝制一方么!”
王瞳双膝一软,几欲瘫倒。
唇吻翕动,竟是半字难吐。
临行之际,敬翔曾面授机宜,言刘守光性情桀骜狂悖,行事每多任性使气,嘱其至幽州务必谨言慎行。
然其万未料及,对方竟于大庭广众宣扬“称帝”二字。
此非暗语试探,乃是明火执仗之僭逆。
堂下藩镇僚属皆面面相觑,或面如死灰,或垂首噤声,亦有如李小喜等佞臣,眼底反透出狂热之芒。
“左右!”
刘守光厉声喝令。
帐外牙兵汹涌而入。
“将王瞳及梁廷使团一干人等,尽数褫去衣冠,下入大狱!”
王瞳面无人色。
“尚父!尚父三思!”
“下官乃朝廷命使,两军交锋尚且不斩来使,况乎——”
“聒噪!”
刘守光大袖一挥。
“狗屁朝廷!朱友珪那弑父篡权之乱臣贼子,亦配窃据神器、妄称天子?”
“伪梁之朝,孤绝不奉诏!”
众牙兵蜂拥而上,将王瞳一行反剪双臂押解出堂。
王瞳挣脱不得,竟被生生拖出节堂,哀呼之声渐行渐远。
堂内寂然无声。
刘守光负手傲立,面皮绷紧,胸臆起伏不定。
移时,其深吸长气,睥睨两厢僚属。
“孤主意已决。”
语声骤沉,却较之方才雷霆之怒更显森寒。
“称帝。”
此二字砸落之际,满堂文武宛若被扼住咽喉。
竟无一人敢吐半字。
刘守光静候数息。
依其本意,僭号之言既出,堂下自当有臣僚率先劝进,若李小喜等逢迎之徒,历来最善揣摩上意,此刻正该抢先出班歌功颂德。
孰料,便是李小喜亦噤若寒蝉。
李小喜本欲进言,唇吻微张。
“大王英明”四字已至唇边。然其目角余光瞥及满堂文武之形容。”
“见众人或面如死灰,或两股战战,或死盯足下青砖,顿觉此番僭越之举,恐难塞众口。
终究,班列中有人出声。
幕僚孙鹤自文吏班中趋步而出,趋至堂中,长揖及地。
“大王,臣有逆耳之言,不敢不谏。”
孙鹤年届知命,形销骨立,一袭浆洗泛白之襕衫罩于身,愈显羸弱单薄。
其乃幽州幕中罕有之正途儒生,昔年大唐国祚尚存时曾擢明经第,几经转徙方入卢龙幕府。
刘守光斜睨其人。
“讲。”
孙鹤直起脊梁。
“大王,僭号称帝,万万不可。”
堂内气氛陡然一肃。
刘守光面皮骤沉。
孙鹤似未察觉主君之怒,抑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其语调板正,丝丝入扣,一字一顿陈说利害。
“大王虽据幽燕之险,带甲十万,固为河朔雄主。”
“然图谋神器者,必仰仗天时、地利、人和。”
“论天时,柏乡一役虽挫梁军,伪梁根基未损。”
“晋王李存勖更是如日中天,河朔群藩皆作壁上观。”
“此时僭号,无异于自树为众矢之的,招致四面树敌。”
“论地利,幽燕虽为百二山河,然终究孤悬极北。”
“南临伪梁,西接晋阳,北畏契丹,东阻渤海。”
“僭号既成,四境皆敌,绝无一镇引为外援。”
“论人和——”
孙鹤语声微歇,嗓音转沉。
“沧州兵败之辱,大王当未遗忘。”
此言犹如利刃,生生挑开刘守光最忌讳之隐痛。
仅数月之前,幽州军大举攻沧州,竟为河东与镇州联军挫败,损兵折将,铩羽而还。此役乃刘守光近年奇耻大辱。
刘守光面庞霎时青紫交加。
孙鹤却未曾住口。
“沧州一挫,卒伍死伤数千,军心至今未安。
此时强欲称帝,三军将士作何思量?燕蓟苍生作何思量?天下群雄又作何思量?”
“臣冒死直言——”
其人长身再揖。
“大王既受尚父之尊,已极人臣之荣。”
“当务之急,绝非贪图虚名,乃在蓄养根本。”
“宜当休养生息,积草屯粮,完缮城池,训阅甲兵。”
“待中原生变,再图问鼎,方为万全之策。”
“昔日沧州兵败,臣感念大王不杀之恩。”
言罢复又长揖,语调愈发沉郁。
“然今日僭伪之事,臣宁死不敢不谏。”
节堂内寂寥无声。
刘守光阴恻恻死盯孙鹤。
其面容已非铁青二字可状,乃是扭曲狰狞之极,宛如黑云压城、暴雨将至之态。
“讲完了?”
孙鹤昂首,直视主君怒容。
“臣言尽于此。”
刘守光忽而冷笑。
其笑意极短,唯见唇角微掣便即消散。
其人霍然转身,大步向堂外行去。
“左右。”
其声出奇冷硬。
“庭中设斧锧。”
堂下众僚骇然变色。
斧锧者,斩戮重刑之具。
锧乃铁砧,斧乃大柯,二物齐备,便是极刑之兆。
于节堂庭中陈设此等凶器,欲意何为,满堂文武孰能不知。
牙将轰然领命。
少顷,两名力士舁一方重铁锧自偏厢步出,另有一卒肩扛阔刃大斧,轰然掷于庭心。
铁锧砸地,发出一记闷响,震得阶下青砖隐隐生颤。
刘守光折返堂上,环顾僚属。
凶光逐一自众人面上碾过。
“斧锧已陈于庭。”
语声微沉,却如丧钟般敲击众人心头。
“敢有异议者——必死!”
寒蝉死寂。
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吐半字,无人敢动分毫。
遑论仰首直视其锋芒。
齐涧垂首缩颈,双掌死死绞住襕衫大袖。
李小喜更将头颅深埋,恨不能遁地而走。
唯有一人。
孙鹤依旧傲立堂心,绝无退避之意。
脊骨如松。
“大王。”
刘守光凶芒爆射。
“你尚有遗言?”
“臣适才所言,字字泣血。”
孙鹤语声微颤,然气节不坠。
“大王若必欲一意孤行,臣乞请大王——”
“擒下。”
刘守光下颌微抬。
两名如狼似虎之牙兵扑上,左右死死钳住孙鹤双臂,将其生生拖拽出堂。
孙鹤双履于阶上拖出两道深痕。
其人未作徒劳挣扎,唯奋力扭转头颅,冲堂上嘶声怒吼。
“大王!不出百日——”
其声凄厉如夜枭。
“四方讨逆之兵必至!”
刘守光面容扭曲若厉鬼。
“掩其口!”
一悍卒解下腰间汗巾,粗暴塞入孙鹤口内。
孙鹤嘶吼戛然而止,化作含混沉闷之呜咽。
旋即被强押至铁锧前,死死踣按于地。
刘守光阔步跨出节堂,傲立阶陛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庭中孙鹤。
“脔之。”
其人寒声吐出二字。
浑若呼喝庖厨宰杀一豚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