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三文钱的祸,老夫接了 (第1/2页)
徐子衿是被一阵脖子的酸痛拽醒的。
他这一觉睡了多久,自己也算不清了。
窗外日头偏西,半张脸被晒得发烫。
火盆里还冒着一缕灰白的烟,几片没烧透的纸卷在炭灰上打了个弯。
他撑起身,先去摸案头。
那叠誊废的宣纸,没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夜里挪了地方,伸手把砚台底下、笔架旁边、连椅子缝都翻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阿福!”
院里跑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呆气:“公子,您醒啦?小的给您温了三回粥……”
“我案上那叠纸呢。”徐子衿的声音有点抖,“昨夜我写废的那些,堆在左手边的。”
阿福一拍脑门,脸上立马堆起讨赏的笑:“公子说那个啊!您放心,小的早替您收拾干净了!”
徐子衿心口一沉:“收拾去哪了。”
“卖了呀!”
阿福把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三枚铜板,献宝似的递过来。
“两文钱一刀的上好生宣,您一宿写废了那么多,搁着也是占地方。”
“小的拿去东市,卖给收破烂的王老汉了,整整三文钱!公子,这叫废物利用,小的替您把纸钱都赚回来了!”
徐子衿盯着那三枚铜板,半天没说出话。
自己何时、许府何时给过这么少的钱!
阿福还以为公子是嫌少,赶紧补了一句:“王老汉抠门得很,连麻袋一起按斤称的。小的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多抠出一文……”
“你知不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东西!”徐子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阿福被晃得直缩脖子:“不、不就是公子写的字嘛……黑压压一大片,小的也不识得几个……”
徐子衿松了手,扶着桌沿喘气。
那叠废稿里,有他撕了又写、写了又撕的句子。
“理在事中。”
“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这些字眼搁在纸上,是能把许府上下都拖进诏狱的祸。
他抓起外袍就往外冲:“走!带我去找王老汉!”
……
东市的破烂摊支在墙根底下。
王老汉听徐子衿一问,眯着眼想了半天,才一拍大腿。
“哦——那袋写满字的废纸啊!早脱手喽。”
“卖给谁了?”
“炒货摊的张阿婆。”王老汉伸出五根手指,“我三文进的,五文卖她,赚两文。这买卖做得地道,没坑你家小子。”
徐子衿顾不上跟他算账,转身又往炒货摊跑。
张阿婆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张纸,三两下折成个尖底的漏斗,往里头舀了一勺五香瓜子。
那纸上的墨迹,徐子衿隔着两丈远都认得。
“婆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那些纸!折漏斗的纸,您还剩多少!”
张阿婆抬眼瞅他,手里的活计没停:“小哥要买瓜子?两文一包。”
“我不买瓜子!我买那纸!”徐子衿急得直跺脚,“多少钱您开个价,整袋我都要!”
张阿婆这才把那叠纸往怀里搂了搂,警惕地打量他:“一包瓜子的纸,你出整袋的价钱?小哥莫不是来寻晦气的。”
她身边的竹筐里,原本鼓鼓囊囊一袋纸,这会儿瘪下去大半。
徐子衿喉咙发干:“您今早……卖出去多少包了。”
“晌午赶集人多。”张阿婆掰着手指头算,“一早上少说也得三五十包。我这五香瓜子,整条街都来买的。”
三五十包。
也就是说,写着稿子的纸漏斗。
这会儿正拿在三五十个赶集人手里,被他们一路嗑着瓜子,撒进了这座城的各个角落。
徐子衿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
接下来那半个时辰,徐子衿成了东市一景。
他蹲在街角的阴沟边,专挑那些被人嗑完瓜子随手丢掉的纸漏斗捡。捡一个,展开一个,借着日头辨认上头的字。
有的只剩半句“水往低处流”,有的沾了瓜子壳和唾沫,糊成烂糟糟的一团。
他越捡心越凉。
这哪里捡得完。一座城的眼睛和嘴,他一个人拿手去堵?
旁边卖菜的老汉看他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在沟边扒拉脏纸,啧啧摇头:“这后生,怕是书读魔怔了。”
徐子衿没工夫理会。
他把捡来的十几个烂纸漏斗一股脑塞进袖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捡是捡不完了。
他在街口站了好一会儿,把牙一咬。
事到如今,瞒是绝对瞒不住的。
与其等这祸事自己烧到伯府门口,不如他这就去请罪。伯爷要打要杀,他认了。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
进门先跪,把这破事一字不落交代清楚,再求伯爷念在自己无心之失,直接把他捆了送官,千万别牵连许家。
……
许有德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北境来的,许清欢的笔迹。他看得入神,连徐子衿进来都没抬眼。
“伯爷!”徐子衿一头重重磕在地上,“我这次捅了破天的大篓子了!”
许有德这才放下信,淡淡瞧了他一眼:“起来说话。地上凉。”
“我不敢起!”徐子衿死死伏在地上,把那叠废稿如何被阿福三文钱卖了、王老汉如何转手张阿婆,又如何……竹筒倒豆子全倒了出来。
他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带着鼻音:“那纸上写的,全是离经叛道的狂言!如今散到市井,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攀扯到伯府……我万死难辞其咎!求伯爷重重责罚我一人,千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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