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黎明之前 (第1/2页)
周梦薇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
她躺在西厢房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林修那件深灰色夹克。屋里没有人,门虚掩着,透进一线极淡的晨光。
她坐起身,夹克从肩头滑落。她攥住那件衣服,指尖摩挲着领口处微微起球的布料,久久没有松开。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她从江大教职工宿舍跑出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打车,只是凭着记忆里那个地址,一路跑到东风巷。雪很深,她摔了三次,最后一次爬起来时膝盖疼得钻心,但她没有停。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那么急。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他走之前见到他。
现在她见到了。然后她睡着了,在他身边,睡了这辈子最安稳的四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夹克,忽然发现内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旧纸。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黑白,边缘已经卷曲,画面上一对中年夫妻揽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肩膀,站在一栋老式筒子楼前,笑得毫无阴霾。
男孩的脸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林修。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后来她熟悉的那种沉静和疏离,只有小孩子的欢喜和没心没肺。
周梦薇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小心地将照片折好,放回夹克内袋。
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陈伯庸正在扫雪。
老人穿着那件旧棉袄,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将昨夜积下的雪从青石板路推到墙角那棵石榴树下。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门响,陈伯庸没有抬头。
“他走了。”老人说。
周梦薇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候?”
“五点。”陈伯庸继续扫雪,“韩卫来接的。他没让我叫你。”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走到石榴树下,看着老人将雪一帚一帚推过来,在树根周围堆成一个雪丘。
“陈伯伯,”她说,“他还会回来吗?”
陈伯庸停下扫帚,直起腰。
他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年轻女人。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肿,头发只是胡乱拢了拢,身上穿着昨晚那件沾了雪痕的羽绒服,膝盖处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泥印。
他想说很多。
想说林修答应过他“会回来”,想说那孩子从来说话算话,想说这三个月他看着他从深渊里爬出来,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却没有一次回头。
但他最后只是说:
“会。”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什么。
她只是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陈伯庸继续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沙,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七点十五分,G4次高铁驶离江城站。
林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缓缓后退,看着那些送别的人影逐渐模糊,看着这座他活了三十年的城市被速度拉成一条灰白的线。
韩卫坐在过道另一侧,隔着一个空位。他没有和林修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件随时待命的行李。
林修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比特币价格,3890美元。
距离他建仓的3350美元均价,已经涨了超过五百美元。五倍杠杆下,他的本金从一万六变成了近三万,折合人民币二十万出头。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桶金。
干净吗?不干净。
够用吗?远远不够。
但他看着那串数字,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更深的平静。
他关闭软件,点开另一条消息。
苏清发来的,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他出发前二十分钟:
【北京那边已经安排好。你到站后会有人接,直接去协和医院国际部。老爷子今天上午的检查结果会出来,下午三点后可能短暂清醒。你有最多二十分钟。】
他没有回复。
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雪白。那些散落的村庄、光秃的杨树、结冰的河渠,在这片白茫茫的底色上勾勒出简淡的轮廓。偶尔有鸟从雪地上惊起,飞向更远的灰蒙蒙的天际。
林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父带他去北京的经历。
那是他十岁的夏天,养父去北京出差,顺便带他看天安门。他们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养父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自己挤在过道边。
夜里车厢很暗,他趴在窗口看外面的灯火一闪而过,问养父:“爸,北京很远吗?”
养父说:“不远。天亮就到了。”
他等了一夜,天亮时,北京真的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像做梦的时刻。
后来他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周梦薇:【陈伯伯说你五点走的。我不怪你没叫醒我。我就想跟你说——你在北京,好好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但他把这条消息保存了下来,存在手机最深处的文件夹里。
下午两点四十分,协和医院国际部。
林修站在VIP病房区的走廊尽头,透过落地窗,能看见窗外北京冬日灰蓝的天,和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群。
韩卫没有跟上来。他留在楼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器械经过,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淡、更难捕捉的气息——那是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讯号。
两点五十五分,一扇病房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助理。他看了林修一眼,没有说话,带着助理匆匆离开。
三分钟后,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通道,只是打量着林修,像在评估一件刚送到的货物。
“你就是林修?”他问。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是。”
那人沉默了几秒。
“跟我来。”他侧身让开。
林修走进病房。
病房很大,却显得空旷。窗帘半拉着,将午后强烈的光线滤成柔和的淡金色。病床靠着窗,床头柜上摆着几台医疗监控仪器,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
床上躺着一个人。
林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看见那个人的侧脸——瘦削,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曾经锋利如刀的下颌线,此刻松弛得只剩一层皮包裹着骨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父。
也是最后一次。
他走过去,在病床边站定。
林国栋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微弱。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也小了太多。那个从白手起家到执掌百亿财团的枭雄,此刻躺在这张病床上,缩成一小团苍白的影子。
林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国栋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但依然锋利,像两块藏在深潭里的磨刀石。
他看林修的第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审视,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
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多年前就该看、却一直没有看的文件。
“坐。”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的铁器。
林修没有坐。他依然站着。
林国栋也没有坚持。他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能更省力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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