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园里的花粉 (第2/2页)
下午,老秦那边还没有消息。植物鉴定没那么快。
小陈倒是又来了个电话,声音有些沮丧:那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女药剂师身份无法确认,当时的排班记录不全,几个可能当班的药剂师都表示记不清那么久以前的一个普通病人了。线索似乎又断了。
临下班前,我收到了加密联系人发来的第二条信息,依旧简短:“陈文涛今日行程无变更,下午在法院开会,预计六点离开,前往蓝海游泳馆。车辆为黑色奥迪A6,车牌江A XXXXX。其司机确认。无其他异常跟随。”
晚上六点半,我提前离开了检察院。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在距离“蓝海”游泳馆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大型超市地下停车场停了车。这里车流大,不容易被注意。
我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休闲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水、毛巾、以及一些必要的“小工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去健身的上班族。
步行来到“蓝海”游泳馆附近,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地喝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游泳馆入口的情况。
六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来,停在游泳馆的VIP车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保持得不错、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陈文涛。他表情平静,和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拎着一个运动包,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游泳馆。司机则将车开走,大概是去找地方停车或等待。
陈文涛进去了。时间,七点整。
我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我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二分。
我站起身,下楼,走向“蓝海”游泳馆。在门口,我出示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在其他健身房办理的、快要过期的会员卡(照片与我有些相似,灯光昏暗下不易分辨),并解释是朋友推荐过来体验一下。前台服务员没有多问,收了体验费用,给了我一个临时手环和储物柜钥匙。
走进游泳馆,温暖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灯投下璀璨的光芒。我环顾四周,迅速定位了VIP区的入口——一道需要单独刷卡的玻璃门。我不是VIP会员,进不去。
但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我的目标,是公共区域,是那些陈文涛可能经过、或者可能被“幽灵”利用的地方。
我先去更衣室,换上了泳裤,但并没有立刻去泳池。而是拿着毛巾,像个第一次来、对环境好奇的客人,在公共区域慢慢走动。按摩池、桑拿房、休息区、饮料吧……我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工作人员,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有些“异常”的客人。
饮料吧旁边,就是陈文涛习惯游泳后喝咖啡的地方。几张简约的小桌,零散地坐着几个人。我走过去,点了杯冰水,在最靠近角落、视野却最好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VIP区出口,也能看到饮料吧的制作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泳池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和隐约的笑语。桑拿房的门开了又关,蒸腾出带着桉树油味道的热气。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焦。
七点二十。七点四十。八点。
陈文涛还没有出来。通常他游泳一个小时左右。如果“幽灵”要动手,是在水里?还是在之后喝咖啡的时候?或者,是在更衣室?
我坐不住了。起身,假装去洗手间,绕着公共区域又走了一圈。经过男更衣室入口时,我放慢脚步,侧耳倾听。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说话声、柜门开合的声响,没有什么异常。
八点十分。VIP区的玻璃门滑开,陈文涛走了出来。他换上了干净的休闲服,头发还有些湿,脸色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神情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他径直朝着饮料吧走来。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来了。
陈文涛走到吧台,对服务员熟稔地点了下头:“老规矩,美式,不加糖。”
“好的陈先生,稍等。”服务员显然认识他,很快开始操作咖啡机。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杯正在制作的美式咖啡上,同时也用余光观察着陈文涛周围。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背对着我这边。
咖啡很快做好了,服务员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端到陈文涛桌上。“陈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陈文涛点点头,拿起杯子,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他微微皱了下眉,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杯子,拿起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信息。
是咖啡有问题?味道不对?还是……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咖啡被下毒,他现在应该已经有反应了。***?***?还是别的什么?发作时间呢?
陈文涛看了会儿手机,又端起杯子,这次喝了更大一口。然后,他继续看着手机,手指偶尔滑动屏幕。
五分钟过去了。陈文涛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咖啡喝掉了小半杯。
难道我猜错了?目标不是他?还是时机未到?或者,“幽灵”改变了计划?
又过了几分钟,陈文涛似乎看完了手机,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拿起自己的运动包,朝着出口走去。步伐稳健,神情如常。
他就这样走了?安全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松了口气的虚脱,有判断失误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疑惑。
如果陈文涛不是今晚的目标,那“幽灵”的计划是什么?那三十六分钟的会面,是为了什么?我的怀疑,我的紧张,我这一整晚的守候,难道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不,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我猛地想起,陈文涛喝第一口咖啡时,那个轻微的皱眉。是咖啡太烫?还是……味道有细微的差异?他后面还是喝完了。
我立刻起身,走到吧台。刚才给陈文涛做咖啡的那个服务员正在清洗器具。
“你好,麻烦一杯美式,不加糖,打包。”我对他说。
“好的,稍等。”服务员熟练地操作起来。
我看着他取豆、研磨、压粉、萃取……整个过程很标准。用的咖啡豆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机器。他做好后,将咖啡倒入纸杯,盖上盖子,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咖啡,付了钱。纸杯很烫。我走到一边,小心地打开杯盖,凑近闻了闻。浓郁的焦香,略带苦味,是标准的美式咖啡气味。我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尝了尝。苦,醇,没有其他怪味。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我拿着咖啡,心乱如麻地走向更衣室。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犹豫了一下,将几乎没喝的咖啡扔了进去。然后,我去冲了个澡,换好衣服,离开了游泳馆。
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晚风带着凉意。我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迷茫笼罩了我。
是我太敏感了?被那些笔记和线索弄得疑神疑鬼,以至于开始幻想不存在的阴谋?陈文涛安然无恙,是不是证明林薇的清白?那三十六分钟,或许真的只是普通的加班?
手机响了,是加密联系人:“目标已安全离开,返回住所。过程中无异常接触,饮料(咖啡)经观察无他人经手。是否继续监控?”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才回复:“暂停。费用照付。”
然后,我删掉信息,关机。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泛上来。这一晚上的紧张、期待、恐惧,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也许,我真的该去看心理医生了。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那个我既渴望又害怕回去的“家”驶去。
也许,家里真的有一碗热着的、什么都没加的排骨粥在等我。也许,我只需要喝下去,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会发现世界依旧正常,我的妻子依旧是我爱的那个人,那些可怕的联想,都只是噩梦的余烬。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说:不,沈翊,事情没这么简单。陈文涛的安然无恙,可能恰恰意味着,危险以另一种方式,更隐蔽的方式,正在逼近。
或者,已经发生了。
而我,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