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一言激起三军气,万吼惊雷震峻岭 (第1/2页)
八月三十,午后。
日头偏过正南,草原上的光线不算刺眼,风从北面压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大军沿草原推进两日,终于踏上了白登平原的边沿。
前军斥候在半个时辰前便传回了消息,白登平原方圆数十里内,无一敌踪。
苏承锦策马立于平原南缘一道缓坡之上,目光从近处的草甸往北扫过去,扫过那片平坦开阔的地面,一直扫到天际线尽头。
尽头处,一道山脉横亘东西,灰黑色的山体压在地平线上,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白登山。
此前在卷轴上看,在百里琼瑶的口中听,都是线条和文字,此刻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时候,苏承锦握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身后马蹄声接二连三地靠近,赵无疆策马上前,在苏承锦右手边停住,目光同样落在北面那道山脉上,沉默了几息。
“比我想的大。”
白登山从东到西绵延开去,东段的山势明显高出西段一截,山脊线条陡峭,壁面隐约可见岩石的棱角,西段虽然矮了些,但沟壑纵横,从南面望过去,山体上那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裂缝清清楚楚。
整座山就那么横在那里,不声不响。
身后又传来马蹄声,花羽骑马上来,在苏承锦左手边勒住缰绳,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往北面望了一阵,放下手,嘴角往下一撇。
“殿下,你别嫌我说丧气话,这山看着就不像能过去的。”
二人没搭理他,目光从山脉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平原。
白登平原从南缘往北延伸出去,草甸覆盖,地面平整,草色已经发黄,被风压得一茬一茬地倒伏。
“平原倒是不赖。”赵无疆的声音沉了几分,“搁这儿摆开阵型冲锋,再合适不过。”
花羽将嘴里的草根吐掉。
“可惜,人家不在这儿跟我们打。”
赵无疆瞪了他一眼,花羽讪讪一笑,连忙收声。
苏知恩和苏掠并辔上前,在苏承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苏知恩的目光从平原扫到山脉,又从山脉扫回平原,面色沉了几分。
苏掠更干脆,看了一阵之后扭头就走,嘴里丢下一句。
“去安排扎营。”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吕长庚骑着马从队列中段赶上来,他的身形本就高大,骑在马上更显魁梧,铁桓卫的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勒马停在赵无疆旁边,眼睛盯着北面那道山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赵哥,山里面真像百里琼瑶说的那样?”
赵无疆摇了摇头,吕长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过了一阵才憋出一句。
“真他娘麻烦。”
赵无疆看了他一眼,吕长庚自己也没指望赵无疆接话,自顾自地又盯着那座山看了一阵,拨马回了自己的队列。
迟临是最后赶上来的,策马到苏承锦左后方停住,目光落在白登山上,看了很久。
那道山脉从东到西铺开,山势高低起伏,山体上覆盖着矮松和灌木,隐约能看到几条峡谷的入口,谷口幽暗,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胶州城,想起江王爷,想起当年平陵军被打散之后的那几年。
那时候他回老家种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陆敬塘叛变,如果江王爷还在,如果平陵军没有被打散,他们能不能反攻到草原深处,能不能打到鬼牙庭。
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白登山,答案已经不需要想了。
就算当年没有胶州事变,就算平陵军完整无缺,就算江王爷亲自领兵,带着全盛时期的兵力来到这里,面对这道山,恐怕也只能勒马止步。
迟临的手指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怎么了?”
苏承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急不慢。
迟临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承锦注意到了他,他抬起头,对上苏承锦看过来的目光。
“没什么。”
苏承锦转回头,没再问。
梁至策马上前几步,在赵无疆右侧停住,他的目光从白登山上扫过,又看了看平原四周的地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斥候方圆三十里内没有发现任何敌军活动的痕迹。”
赵无疆嗯了一声。
花羽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想要缓和一下气氛,笑完发现没人搭理自己,又拿出草根叼在嘴里。
诸葛凡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队列中段缓缓上前,来到苏承锦右后方停住,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山上,而是落在苏承锦的背影上,看了一阵,才移到北面的山脉上,目光在山脉上停了一阵,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只有苏承锦能听见。
“殿下,将士们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承锦没回头,但他的目光从身侧扫了一圈。
大军陆陆续续涌上平原南缘的缓坡,骑军成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安北军、白龙、玄狼、雁翎、铁桓、平陵、怀顺,一面面大旗依次展开。
数万将士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北面那道山脉上。
安北军的老卒们还好,脸上虽然凝重,但眼神里没什么慌乱,该看就看,看完就低头检查马具兵甲。
怀顺军的脸色就不一样了。
怀顺军的军卒本就是草原降卒出身,他们对白登山的认知比安北军任何人都要深,白登山在他们从小听到的故事里,是祖灵之山,是大鬼国的南大门,是从来没有人攻破过的天险。
此刻这座山真真切切横在眼前,那些从小听到大的传说就变成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怀顺军的队列里没人说话,但马背上的骑卒们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马鬃上,落在自己攥着缰绳的手背上。
苏承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随即他收回目光看了诸葛凡一眼,诸葛凡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拨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万千铁骑,风从北面吹过来,掀动他肩上的甲片,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缓坡的最高处,让身后的将士们都能看见他。
龙纹鎏金甲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光,安北刀挂在腰间,端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
“诸君。”
他朗声开口,借着风势,从缓坡上往南推出去,尽量让周遭的人都能听清楚。
“如今已是八月末尾。”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近处的队列往远处扫,扫过一面面旗帜,一张张面孔。
“下个月,便是安北军建军一年整的日子。”
队列里没人说话,风声从众人的身侧穿过去,草甸上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
“这一年,我军经历了什么?”
“攻玉枣,破岭谷,踏逐鬼。”他的手从缰绳上松开,往南面虚虚一指,“收复胶州三关六城,光复我大梁失去数年之故土!”
队列里有人的呼吸声粗了几分,那些跟着苏承锦从滨州一路打过来的老卒,听到这几个地名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
“随后夺铁狼,占赤金,平原数场生死大战!”声音又往高处提了半分,“都在向世人证明一个问题!”
“我安北铁骑!我中原腹地!再也不惧草原铁骑之能!”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安北军各营将士的面色齐齐绷紧,目光稳稳定在那个披着龙纹鎏金甲、端坐在马背上的男子身上。
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有人挺直了腰板。
可怀顺军的面色不是这样,怀顺军的军卒面色又沉了几分,将头颅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胯下战马的鬃毛上,落在自己靴子上。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去,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怀顺军。”
怀顺军的骑卒们愣了一下,有些人的肩膀微微一颤。
“抬起头来。”
没有人动,苏承锦皱了皱眉头,声音比方才重了一分。
“抬起头来!”
怀顺军的队列里先是有几个人抬头,然后是一片,到最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这个南朝王爷的脸上。
“昔日,本王就说过。”
“即已入了安北,便是本王麾下之将士。”
“本王扪心自问,从未亏待任何一军,任何一人。”
怀顺军的队列里有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苏承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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