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幸福的代价 (第2/2页)
白衣人低下头,看着那只伸进来的手。手是凉的,冰凉的。它没有接。
“你不怕我?”
“不怕。你是幸福。”
“我不是幸福。我是空。”
“空也不怕。空就不会疼。不疼就好。”
白衣人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只手上。手是凉的,它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不冷。
“你叫什么?”
“我叫艾瑞克。从北境来的。我全家都死了。我不想活了。但你让我不疼。不疼了,就能活。”
白衣人看着艾瑞克的脸。脸是年轻的,没有皱纹,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不疼了,还是你吗?”
“不是了。但活着就好。”
白衣人犹豫了。它学了很多天,学会了种花,学会了笑,学会了拒绝。但它没有学过怎么让一个人“不是自己”。
塔格走过来,站在艾瑞克旁边。
“艾瑞克。你不是想活。你是想死。死了就不疼了。”
“死了就没了。换了,还在。还在就行。”
塔格蹲下来,看着艾瑞克的眼睛。
“换了,你就不记得你家人了。不记得,他们就没活过。”
艾瑞克的眼泪掉了下来。泪是咸的,滴在根上,根把泪吸走了。
“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就不会死。”
“你换了,你就不是你了。不是你了,谁记得他们?”
艾瑞克把手从土里缩回来。他的手在抖,全身在抖。他跪在树根边,抱着头。
“塔格。我怎么办?我太疼了。疼得活不下去。”
塔格把手按在艾瑞克的头上。手是粗糙的,有茧,有疤,有暗金色的纹。纹在跳,和根同步。
“疼就哭。哭完了,活着。活着,替他们活。他们死了,你替他们看花,看树,看根。看够了,你也死了。死了,在根里见到他们。他们问你——你替我们看了吗?你说——看了。都看了。”
艾瑞克抬起头,看着树上的花。花里的艾琳在笑,笑着看他。
“她是谁?”
“艾琳。她等了陈维很多年。陈维在柱子上,她在地下。等不到,但她等。等了就不疼了。”
艾瑞克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着。
“我等。等我死了,见到他们。”
他转过身,向火种镇的田里走去。托尔在田里,手里拿着锄头。他看到艾瑞克走过来,把锄头递给他。
“会种地吗?”
“不会。学。”
“学就会。”
克雷格还站在圈里。他看着那些人走进火种镇,看着他们拿起锄头,走进田里。他的刀断在地上,他没有捡。
“塔格。放我出去。”
“你想通了?”
“想通了。花不是幸福。花是空。空不要。我要疼。”
塔格的短剑在地上划了一下,圈灭了。克雷格从圈里走出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站着。他走到树根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的,暗金色的光在他指尖下跳。
“我记住了。疼。活着。”
他转过身,向工坊走去。伊万在工坊里打铁,铁砧上的暗金色纹在跳。
“伊万。我能打铁吗?”
“会吗?”
“不会。学。”
“学就会。”
白衣人在根里,捧着花。它看着那些走进火种镇的人,看着他们拿起锄头,拿起锤子。他们的脸上有泪,有汗,有笑。
“塔格。他们不换了。”
“嗯。他们想活着。”
“活着疼吗?”
“疼。但活着能看到花。花开了,就不疼了。”
白衣人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花。花在跳,和根同步。
“我的花开了吗?”
“开了。在你心里。”
白衣人把手按在胸口。胸口是空的,没有心跳。但它感觉到了——温的。根在它心里长,在那些裂痕里长。
“花。你有了心。”塔格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没有心。我有根。根是温的。”
“温的就是心。”
白衣人闭上眼睛。它在感受,感受根在它心里跳。咚,咚,咚。和塔格手心里的印记同步。
“塔格。我的心在跳。”
“跳了就好。跳了就是活的。”
南边的地平线上,还有人影。但天快黑了,看不清了。塔格站在矮墙上,右眼看着那些人影。
“明天还有人来。”
怀特站在他旁边。
“来就来。来一个,活一个。”
“活一个,算一个。”
白衣人在根里,捧着花。它在听,听那些脚步声。从南方来的,从北方来的,从东方来的,从西方来的。很多的人,渴望幸福的人。
“塔格。他们来了。”
“让他们来。来了,就知道了。知道幸福不是不疼。幸福是疼了,还有人记得。”
白衣人把花举起来,对着根壁上的那些裂痕。裂痕里有暗金色的光在闪。
“根。你记得他们吗?”
根亮了。暗金色的光从裂痕里涌出来,涌进白衣人的手心里。光里有名字,很多的名字。那些走进火种镇的人,那些拿起锄头和锤子的人,那些说不换的人。
“我记住了。”
白衣人把花贴在胸口。花在跳,和那些名字同步。
“花。你在干什么?”
“在记住。记住他们。记住疼。记住活着。”
塔格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树根边。他把短剑插在地上,坐了下来。
“那就记住。记住今天。今天有人活了。”
白衣人闭上眼睛。它在记。记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不换的人。记到手心里全是光,记到心里全是名字。
梦里,它看到了那些人。他们在田里弯腰,在工坊里流汗,在树下坐着。他们的脸上有疤,有皱纹,有眼泪。但他们在笑。
白衣人在梦里笑了。
不是学的笑。
是真的笑。
天亮的时候,南边又来了人。不是一百个,是两百个。他们站在矮墙外面,手里没有刀。
他们在等。
等塔格开口。
塔格站在矮墙上,看着那些人。
“进来。活着。”
一个接一个,他们走进了火种镇。
树上的花亮了。
艾琳在笑。
白衣人在根里,捧着花。
它在等。等那些人来,等那些人活着,等那些人记住。
等了就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