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4章 灶台前的鱼从不说话 (第2/2页)
酸菜汤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巴刀鱼刚铲了一半的那口黑铁锅端了过来,咣当一声摆在娃娃鱼面前。
“小姑娘,”酸菜汤指着锅底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严肃的表情,“你知道这口锅刚才干了什么吗?”
娃娃鱼看着那口锅,摇了摇头。
酸菜汤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巴刀鱼觉醒玄力,到瘦高个男人闯进来,到那团黑气炸开,再到一碗面引发的金光爆炸。她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巴刀鱼形容得跟武侠小说里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大侠似的,自己则是那个关键时刻扔出泡菜坛子扭转战局的奇兵。
娃娃鱼听得很认真,一句都没打断,等酸菜汤讲完了,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只喝了一口汤的面。
“所以,”她慢慢地说,“这碗面里也有那个什么……玄力?”
“应该是。”巴刀鱼接过话头,“我做的每一碗面都有,只是多少的问题。刚才给你做这碗的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量不大,但确实有。”
娃娃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让巴刀鱼和酸菜汤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巴刀鱼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又快又猛,脑门差点磕到桌角上,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耳边,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柳枝。
“请让我留下来。”
“啊?”巴刀鱼和酸菜汤同时发出了这个音节。
“我可以打工。”娃娃鱼直起腰,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执着,“洗碗、扫地、择菜、端盘子,什么都能干。不要工资,管吃住就行。”
巴刀鱼下意识地想拒绝。他这个破餐馆都快倒闭了,连他自己和酸菜汤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来的闲钱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再说了,他才刚觉醒那个什么玄力不到三个小时,连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都没搞明白,又冒出来一个身后跟着大鱼的失忆少女——他的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这不该是厨子的剧本,这他妈是幼儿园园长的剧本。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娃娃鱼身后那条银鱼正在看着他。
那双鱼眼深不见底,不是空洞的那种深,是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到人类语言无法承载的那种深。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巴刀鱼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画面——小时候跟师父去菜市场,路过水产区,看见一条被捞上来搁在冰面上的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地动着,眼睛望着天,望着云,望着那些它再也回不去的水。
那条鱼最后被师父买走了,做了道清蒸鲈鱼,客人吃了赞不绝口。但巴刀鱼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因为那条鱼临死前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了很多年。
现在那个眼神又回来了,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从一个陌生女孩身后的幻影里,直直地撞进他眼睛里。
“你睡哪儿?”巴刀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娃娃鱼眼睛一亮,指了指餐馆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那边不是有个杂物间吗?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巴刀鱼嘴角抽了抽。那确实是个杂物间,三平米不到,堆满了各种纸箱子和过期调料,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别说住人了,连老鼠都嫌寒碜。
“那地方——”
“很好。”娃娃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杂物间,倒像是在说一栋海景别墅,“有天花板,有四面墙,很好了。”
巴刀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说“那地方不是人住的”,但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已经在拆迁区的废弃楼房里住了一个多月,跟那种没水没电没门窗的地方比起来,三平米堆满杂物的隔间确实称得上是“很好”。
“行。”巴刀鱼最终点了头,“你住杂物间,白天帮忙干活,管三顿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可能不太平。刚才你也看到了,那种黑不溜秋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你跟着我,可能比住在拆迁楼里更危险。”
娃娃鱼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个笑容。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倔强,“危险不危险的,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酸菜汤在旁边咳了一声,表情微妙地看着巴刀鱼:“老板,你这捡人的本事可以啊,一晚上捡俩——地上躺着一个,杂物间塞一个。照这个速度下去,到下个月咱们就能开收容所了。”
巴刀鱼白了她一眼,正准备回嘴,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个瘦高个男人醒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围裙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张恢复了正常人肤色的脸。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看翻倒的桌椅,看看地上碎了的泡菜坛子和满地的酸水,最后把目光落在巴刀鱼身上。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但正常了,不再是那种指甲刮黑板的尖啸。
“城中村,有间餐馆。”巴刀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
男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慢慢摇了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饿,特别特别饿,饿得快疯了,到处找吃的。走着走着闻到一股香味,顺着香味就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痛苦,“然后就不记得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记得也好,省得解释起来费劲。
“你叫什么?住哪儿?”酸菜汤问。
“孙建军,住在幸福路那边。”男人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注意到巴刀鱼包着纱布的右手,“老板你手怎么了?”
“烫的。”巴刀鱼说,“炒菜没注意。”
孙建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碗娃娃鱼只喝了一口的清汤挂面,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碗面……还吃吗?”
娃娃鱼摇了摇头。
孙建军也没客气,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吃。这一次他吃得正常多了,速度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点头,含糊不清地夸面好吃,跟刚才那个眼睛泛红光、后背冒黑烟的状态判若两人。
巴刀鱼看着他吃面,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孙建军是被那种黑气“寄”了——不管那股黑气是什么东西,它现在已经碎了、散了、渗进地板缝里了。但它是从哪里来的?是孙建军本身的问题,还是他被什么东西感染了?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这座城里游荡?那道在他觉醒时出现在脑海中的裂缝,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指针指向十二点。新的一天到了,他的餐馆还没关门,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锅里还剩着半锅面汤。
而他已经从一个为房租发愁的普通厨子,变成了一个能用一碗面驱散邪祟的玄厨。身后跟着一个脾气火爆的酸菜汤,杂物间里塞着一个失忆的娃娃鱼,地上还残留着泡菜坛子的碎片和没擦干净的黑水印迹。
巴刀鱼叹了口气,走到灶台前,把锅里剩的面汤倒出来,盛了四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酸菜汤,一碗给正在吃面的孙建军——虽然他已经有一碗了,一碗端到杂物间门口,放在地上,轻轻推开门缝,推进去。
“吃饭了。”他说。
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娃娃鱼的脸,只听见一声轻轻的“谢谢”,然后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把碗端了进去。
门关上了。
灶台上的收音机又莫名其妙地响了起来,这次放的是一首更老的歌。
“小小的人啊,穷开心啊,每天都要为了生活去拼命啊。”
巴刀鱼端起自己的那碗面汤,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汤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葱花、不是盐、不是荷包蛋的鲜,而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江河湖海里最深处的那种味道。
像是鱼的味道,又不是鱼的味道。
他端着碗,看着杂物间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最后把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