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7章汤里有朵食魇花 (第2/2页)
巴刀鱼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他打开冰箱,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陶罐。罐子用黄泥封着口,泥上按了个手印——是黄片姜的手印,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像个女人的手。罐子里装的是“清心露”,黄片姜给的,说是能解大多数低级食材污染,一共七滴,巴刀鱼到现在只用过一滴。
他捧着罐子出来的时候,前厅忽然安静了。
四桌客人,无论刚才在做什么,此刻全都停下了。情侣姑娘放下碗,转头看向巴刀鱼;上班族锁了手机屏幕,直愣愣地盯着他;两个老头也不聊天了,四只浑浊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他们的嘴角还挂着那种机械的笑,但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没有笑,眼睛是空的,像八口枯井,深不见底。
“老板。”情侣姑娘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柔,甜美,但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帮她配音,“你家的汤,真好喝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是吗?”巴刀鱼把陶罐不动声色地放到身后,左手背过去,朝酸菜汤和娃娃鱼打了个手势——协会有套内部手语,这手势的意思是“准备战斗,目标低危,人数多,不要伤及无辜”。
“是啊。”上班族也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像个机器人在读稿子,“喝了你的汤,我觉得所有烦恼都没了。加班算什么,老板骂我算什么,失恋算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两个老头异口同声,像唱诗班和声似的,一高一低。
巴刀鱼的右手慢慢握紧。
食魇花的效果他背过,书上是这么写的——“初服之,觉世间烦忧尽消,心神畅快,宛若登仙。继而依赖日深,一日不食则焦虑难耐,五内如焚。最终精神被彻底抽空,沦为‘食奴’,丧失自我意识,终日只求一碗花汤。”
眼前这七八个人,显然已经到了“觉世间烦忧尽消”的阶段。再往下,就是依赖,然后崩坏。
“娃娃鱼,能切断吗?”巴刀鱼低声问。
娃娃鱼已经闭上了眼睛,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虚抓着什么。她的能力不只能读心,还能有限度地干预——不能改变想法,但能在精神层面的“缝隙”里塞进去一点东西,或者把什么东西拔出来。黄片姜说过,娃娃鱼的能力如果完全觉醒,可以成为精神领域的顶尖高手。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她,顶多能同时处理两个人。
“不行。”娃娃鱼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见了汗,“那个旋律连成片了,八个人全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我要是动一个,另外七个立刻会被激活。而且这张网的‘根’不在这里。”
“根在哪里?”
“不知道。太远了,我够不着。”娃娃鱼的声音有点发抖,“老大,这网是活的。我刚才试着碰了一下,它……它回头看我了。”
巴刀鱼的后背湿透了。
活的网。会回头的污染源。这已经不是低级食材变异了,这是有人在远程操控。老刘头——巷口那个卖菜的老刘头——他给酸菜汤的野酸菜,绝不是什么“山里挖的”。那个笑眯眯的、每天早上五点就出摊的、偶尔还会多塞两根葱给熟客的老头,要么是食魇教的人,要么被食魇教控制了。
“酸菜汤,老刘头住哪儿?”
“城中村东三巷,最里面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酸菜汤的脸也白了。他跟老刘头买了大半年的菜,跟人家称兄道弟,还一起喝过两回酒。老刘头说他儿子在外地打工,闺女嫁到了南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靠卖菜过日子。酸菜汤觉得老爷子不容易,每次收菜都多给几块钱,老刘头就多塞两根葱,一来二去,处出了感情。
可现在想想,一个卖了大半年菜的老头,从来没提过他老家是哪儿的,从来没说过山里的野酸菜长什么样。而今天,他突然冒出来一句“老家山里挖的”,然后就把带食魇花的菜塞给了酸菜汤。
“他不是老刘头。”酸菜汤忽然说。
“什么?”
“今天早上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叫了我一声‘小酸’。老刘头从来不叫我‘小酸’,他叫我‘汤小子’。”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了一眼。
两秒钟后,巴刀鱼动了。他把陶罐往娃娃鱼怀里一塞——“一滴兑一升水,每人灌半杯,能暂时压住”——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撞开后门,冲进了城中村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娃娃鱼的喊声:“老大你去哪儿?”
“东三巷!”
巴刀鱼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跑得很快。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黑,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杆,脚下是不知哪年铺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没干的雨水。他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溅起的泥水糊了半条裤腿,但他顾不上了。
东三巷。歪脖子槐树。
跑到巷口的时候,巴刀鱼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酸菜汤的味道。
不是酸菜汤那个人,是真正的酸菜汤——炖了三年的老汤底、腌了半年的野酸菜、再加上姜片花椒干辣椒,文火慢炖出来的那种香味。这股味道从巷子最深处飘出来,浓得化不开,像一只无形的手,拉着他的鼻子往那边拽。
但巴刀鱼的脚步反而更慢了。
因为他想起了黄片姜说过的一句话:“食魇教最擅长的,就是用你最熟悉的味道,钓你上钩。”
你的老汤,你的配方,你从小喝到大的味道,他们都能复制得分毫不差。然后在那碗汤的最底下,放一朵你看不见的花。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歪脖子槐树下,老刘头那间小平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灯光下,有个人影坐在桌前,正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
那个人影的轮廓,巴刀鱼再熟悉不过了。
是酸菜汤。
可他明明把酸菜汤留在了店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