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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3章 绣针下的身世谁在轻轻挑

  第0613章 绣针下的身世谁在轻轻挑 (第2/2页)
  
  “你是……”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贝没有说话。她看着莹莹,看着莹莹挽着齐啸云手臂的那只手,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男的高大俊朗,女的温婉端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穿素青旗袍的小姐,大概就是齐家那位未来的少奶奶。而这个齐啸云来搭讪自己,怕不是因为什么“合作开发绣品”——多半是看见了玉佩,起了疑心。阿贝在菱湖镇见过这种事。大户人家的小姐丢了东西,管家就会四处找,找到一个长得像的、拿着信物的,先盘问,再报官,最后把你往大牢里一送,你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她不能被卷进这种事。她来沪上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寄回家,给养父治伤。什么玉佩、身世、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富家小姐——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
  
  “你们认错人了。”阿贝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齐啸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钻进了散场的人流里。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和自己背影都如出一辙的身影在人群里左闪右躲,像一条受了惊的鱼,三下两下就没入了光线的暗处,再也找不到了。
  
  “啸云。”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她是谁?”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在人群里追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几年,养成了一个习惯——相信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叫阿贝的姑娘没有说实话。她在怕。一个从菱湖镇来的小绣娘,凭一幅绣品拿了金奖,面对齐氏商行的合作邀请不为所动,却在被人看到玉佩之后落荒而逃。她怕的不是合作是陷阱,她怕的是那块玉被人认出来。而他确实认出来了。
  
  “她长得跟你很像。”齐啸云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莹莹。
  
  “我知道。”莹莹说。
  
  “你有姐妹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有个姐妹。从小到大,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父亲的旧照片里倒是有过两张婴儿的合影,可母亲说那是百日照,两个孩子都是她——莫家当年虽然败了,但给孩子拍张百日照片的钱还是凑得出来的。她信了。可现在,她不确定了。那张照片上的两个婴儿,穿的衣服不一样。一个穿红肚兜,一个穿绿肚兜。她当时问母亲为什么衣服不一样,母亲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红的洗了,换了绿的。”她当时没有再追问,可她记住了那个愣住的表情。
  
  “我不知道。”莹莹的声音有些飘,“我真的不知道。”
  
  阿贝一口气跑出了两条街才停下来。她靠在一条弄堂的墙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看见玉佩后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睛,全搅在一起,搅得她头晕。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半块玉佩。玉面温润,缠枝莲纹的每一道弧线她都烂熟于心。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多少个夜里握着这块玉入睡,想象着亲生父母的模样——母亲应该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父亲应该有一双宽厚的手掌,他们当年把她丢在码头,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现在,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出现了,穿着她这辈子都穿不起的衣裳,挽着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认识的男人。这意味着什么?她和她是姐妹?如果是姐妹,为什么一个在沪上当小姐,一个在菱湖镇当渔女?如果不是姐妹,那这张脸怎么解释?那半块玉怎么解释?
  
  她解下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借着弄堂口漏进来的路灯光,低头看着它。凤佩,青白玉,半只凤凰,翅膀张开,像是随时要飞走。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塞在她的襁褓里,用一根红绳挂在她的脖子上,贴着她的小胸口,被她的体温捂得滚烫。
  
  “阿贝。”
  
  有人在叫她。她抬起头,看见齐啸云站在弄堂口。他一个人来的。莹莹没有跟着。
  
  阿贝条件反射地把玉佩塞回衣襟里,站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我不怕你”的架势。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被包袱带子的阴影挡住了,看不出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硬了。
  
  “这个街区就三条弄堂。你从展馆跑出来,往东跑了,另外两条都是死胡同。”齐啸云走进弄堂,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靠近,保持着一种刚好不算冒犯的距离,“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件事。那块玉佩,是你的?”
  
  “不是。”
  
  “你刚才跑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胸口。现在你气喘平了,手还按在那里。”齐啸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手,“那不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那是你在确认它还在不在。一个人只有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才会一直确认。”
  
  阿贝的手指僵住了。这个人看人的眼神太毒了,像能把你脑子里想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来看。她咬了咬嘴唇,干脆把手放下来,仰起头,用一种豁出去的口气说:“是我的又怎么样?不是我的又怎么样?齐先生,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我只是个绣花的女工。我就是身上挂了块破石头,也用不着跟你汇报吧?”
  
  “破石头?”齐啸云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翘起了一点点就放下了,“你知道那块玉值多少钱吗?光是那块青白玉的料子,够买你拿金奖的那幅绣品一百幅。再说纹样——龙凤佩的缠枝莲纹是前清宫廷造办处的技法,民间根本不准仿制。能拿出这种玉做信物的,整个沪上,二十年前只有一个家族。”
  
  阿贝没有问是哪个家族。她怕自己一问,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答案就在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脸上,就在齐啸云刚才挽着那个姑娘的亲昵姿态里,就在他此刻站在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衣襟里那块玉的神情里。
  
  弄堂里安静了很久。墙根下有一摊积水,映着弄堂口的路灯光和头顶一线窄窄的夜空。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江南水乡里雨打芭蕉的声音,又不太像。
  
  “我叫齐啸云。”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也比刚才柔,“齐氏商行是我家的产业。今天跟我一起看展的那位小姐,姓莫,叫莫晓莹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朋友。”
  
  “朋友?”阿贝挑起一边眉毛,“她挽你手的时候,可不是朋友的样子。”
  
  齐啸云被她这句话堵得咳了一声。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的婚约,是二十年前我父亲和莫家定下的。莫家有两个千金,各持半块龙凤玉佩。持凤佩的那一个,是我的未婚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两个持凤佩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和莹莹长得如此相似。这些我都不清楚。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他用了“帮我”这个词。不是“查你”,不是“盘问你”,是“帮我”。阿贝听出了这个区别。她靠在墙上,感觉背后青砖的凉意透过粗布衣裳渗进皮肤里,让她发烫的脑子稍微冷却了一点。她看着齐啸云的脸——他不像是在说谎。说谎的人眼神会飘,会躲,会装得过于诚恳。他的眼神不飘,只是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
  
  “你们这些有钱人,”阿贝说,“是不是觉得只要报个名字、许个承诺,别人就该信你?”
  
  齐啸云愣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阿贝没有想到的事——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递给了她。
  
  那是一份发黄的婚书,边角已经有些破损了,墨迹也开始褪色,但字迹仍然清晰——“兹有江南齐氏长子啸云,与沪上莫氏长女,凭龙凤玉佩缔结婚约。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立书人:齐天城。”下面还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印文是“齐氏宗祠”四个篆字。
  
  阿贝看着这份婚书,手指微微发抖。这张纸,和她怀里那块玉,说的是同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齐先生,”她把婚书还给他,“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就有两个莫家千金站在你面前。你打算怎么办?娶一个?娶两个?还是等着看谁的玉佩是真的谁的玉是假的?”
  
  齐啸云没有回答。因为他答不上来。
  
  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回头。莹莹站在弄堂口,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兰花的手帕。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气息也不匀,显然是追过来的。她的目光先落在齐啸云脸上,又落在阿贝脸上,最后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三步距离上。
  
  “啸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刚才去问过组委会了。他们查了她的报名资料——她登记的籍贯是菱湖镇。被一对渔民夫妇收养。收养的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是莫家出事那年。她怀里的玉佩,登记表上备注了——青白玉,缠枝莲纹凤佩,半块。”
  
  弄堂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阿贝看着莹莹,莹莹看着阿贝。齐啸云站在中间,谁也没有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已经发黄的婚书。婚书上写的是“莫氏长女”,可莫氏有两个女儿。他以为是莹莹,一直都以为是莹莹。可现在,另一个人出现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跷跷板中间,无论往哪边挪一步,都会有人摔下去。
  
  远处码头的钟声敲响了八下,沉沉的,像锤子敲在蒙了牛皮的鼓面上,余音在弄堂里回荡了很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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