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6章 水乡晨雾 (第2/2页)
下午三点,评审团终于巡到了二楼。领队的是博览会组委会的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展位都认真看上片刻,遇到绣品复杂的还会跟身后的评审交流几句。阿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展位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评审团终于停在了她的展位前。
副**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他身后的一位评审低声说了句“绣工很细,针脚也匀”,另一位评审点了点头。副**直起腰,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展位编号牌上,皱了皱眉。他回头问身边的工作人员,声音不算大,但阿贝站得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乙字三十七号?怎么排到这么偏的位置?”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册,说这一批报名人数太多,展位排不下,有些后面报名的就安排在边角位置了。副**没再说什么,回过头继续看绣品。他看得很仔细,正面看了,背面也翻了翻,又退后几步看了整体效果,然后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评审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工艺分,九十二。”工作人员报分。
“创意分,九十五。”工作人员的声音高了一点,“这是目前为止创意分的最高分。”
走廊里一阵骚动。其他展位的绣娘纷纷探出头来往这边看,她们看到的是那个穿着蓝布衫、缩在角落里啃冷馒头的小姑娘,看到的是那幅挂在消防通道旁边、被灰尘遮蔽了半天的《水乡晨雾》。阿贝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表格上。
副**拿着表格看了片刻,把它夹进文件夹里。他没有看阿贝,径自走了过去。评审团走远后,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悄悄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对她说:“副**刚才说了一句话——这幅绣品应该在楼下大厅的正中央。你做好准备,颁奖的时候,可能会有惊喜。”
阿贝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想起师父,想起水乡的那个小院子,想起院子里晾着的染线在风里飘荡的样子,五颜六色的,像彩虹落在人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衣襟——那半块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热。
傍晚六点,铜管乐队再次奏响。颁奖典礼在底楼大厅举行,所有的展商和观众都聚集在大厅里,灯光璀璨,衣香鬓影。阿贝站在人群最后面,被前面的人挡着,只能踮起脚尖从缝隙里看**台。三等奖念过了,没有她。二等奖念过了,没有她。一等奖念过了,还是没有她。
阿贝的心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沉下去是因为等了那么久,浮起来是因为——她本来也没指望拿奖。能参展已经很好了,能来沪上已经很好了,能有绣坊收留她已经很好了。她对自己这样说,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本届博览会最高奖项——金针奖——”副**拉长了声音,目光在人群中巡了一圈,然后落向大厅最后方,落在那片被众人挡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角落里,“《水乡晨雾》,作者阿贝。”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在回头看她。阿贝愣在原地,被身后的绣娘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一步一步朝**台走去。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她穿着最普通的蓝布衫,袖口还沾着今天早上染上的丝线颜色,头发扎成最朴素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红头绳系着——那是养母过年时给她编的。她不像沪上的小姐们那样珠光宝气、举止优雅,可她走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阿贝站上**台,从副**手里接过奖杯。铜管乐队奏起了颁奖乐,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副**把话筒递给她,问她有什么想说的。阿贝攥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台下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想起师父的手指,又瘦又皱,握针却从来不会抖。想起养父划船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消失。想起养母送她离开水乡的那天早上,往她包袱里塞了六个煮鸡蛋,说“到了沪上别舍不得吃”。想起胡三娘,想起那个把油灯留给她的夜晚。她的嘴唇抖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想谢谢我师父。她说,绣东西,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
阿贝从**台上走下来时,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侧门口等她。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里各捧着一束鲜花。男人的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彬彬有礼,声音温润有礼:“阿贝小姐,你的作品非常出色。我家夫人非常欣赏,想请你明日到府上一叙,谈谈定制绣品的事。”
阿贝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人,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那人递上一张名片。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齐氏实业公司,齐啸云。
(本章完)